渝中區馬鞍山:甦醒的城市文脈和街區再生
變化,對於重慶這座城市來說,是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著的事。
很多時候,我們甚至會懷疑城市是活著的,它的生命力由那些生活在這個城市裏的人、建築,以及屬於這個城市所獨有的文化氣質構成。
而這些變化,是城市在生長,也在進化。
現在超過半數的全球人口居住在城市裏,而另一方面,每週又有將近一百多萬的人口新遷入市中心。當城市具備良好的規劃時,這些便成其為活力的源泉。
沿著這個邏輯,讓我們進入建築。
建築是活著的歷史,也是可以觸摸的時代記憶。某種程度說,城市的特色是先天的,它並不體現為千篇一律的摩天大樓,而是呈現為各個時代、各具風格特點的歷史建築。這些建築記錄著時代的變遷,蘊含著地域文化特色,充盈著不同的建築智慧。保留這些歷史建築,就等於保存住了小型歷史博物館,讓現代人在快節奏的生活下,找到一個能辨析歷史經緯的塔臺,進入一個能安放心靈的花園。
對於具備三千年築城史的重慶來說,散落在這個城市各處的古舊建築,就像一位老人的手,由來自不同年代的建築和褶皺疊加而成,當看到它們時,你就能領略到那個時代的精神符號。
事實上,一旦感覺到古老建築的甦醒,人們就會對這個城市存有敬畏。驕傲與繁榮,抑或屈辱與衰落,所有見證過歷史的建築,都能給我們或讚歎或警醒。
渝中區棗子嵐椏,馬鞍山·堂裏,正是這樣一處城市的褶皺。
它已經甦醒。
01 明珠蒙塵
馬鞍山·堂裏項目,位於重慶渝中區中軸線上,與炙手可熱的核心景點重慶人民大禮堂僅一條數十步的石梯相連,或者換一句話說,這裏與人民大禮堂、三峽博物館,原本就是三位一體的有機整體。
1939年薩空了離渝前於7月3日與救國會同人攝於良莊院內
抗戰時期,馬鞍山是著名民主人士、原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最高人民法院院長沈鈞儒先生的居所所在;而中國當代新聞創始人之一、原《人民日報》社社長範長江先生,也是在這裏與沈鈞儒先生女兒舉行婚禮,並居於此;1940年,短居重慶的茅盾先生,在這裏寫下了膾炙人口的《風景談》;周恩來、葉挺、王若飛、王炳南、馮玉祥、於右任、田漢、郭沫若、沙千裏、張申府等共產黨領導人和民主人士,更是這裏的常客;馬鞍山28號樓,則成為當時中共南方局外事組的辦公地點。
範長江、沈譜婚禮時與沈鈞儒、王炳南合影解放後,這裏被收為市屬公房,住進了人家。
毫無疑問,住進來的居民住戶則用幾代人將這幾棟充滿了民國氣息的小樓填塞了太多煙火氣——除了天空密如蛛網的電線、地面四處亂搭的違建之外,更有無數橫流的汙水和無處安放的生活垃圾,連幾棟小樓都已因各種原因,成了危房。
但即便如此,這裏依舊是充滿了意境的——除了小樓原本的人文和文物價值之外,建築和整體環境也展示出屬於民國時期的美感,綠樹參蔽,苔痕清幽,青磚黛瓦,石階紅牆,兼以雖然身處鬧市,但因其獨有的高差地勢在山上形成相對私密且封閉的區域,極有鬧中取靜的氛圍。
02 難度不小的修復改造
2016年,馬鞍山區域被列為重慶市28個傳統風貌街區和渝中區10個傳統風貌區的重點項目之一,由康翔公司負責規劃建設,分為東西兩個區域。
雖然整個建設體量僅兩萬八千方左右,但毫無疑問,這並非一個小工程。
首先建設的是西區,即沈鈞儒舊居及周邊幾棟民國小樓,其中市級文物1處,文物點6處,歷史建築1處,風貌建築2處,與環境一起構成了特有的歷史場景。共計七千多方。
按照當時負責勘測這裏的工程師的描述:「當時我們走進這裏時,第一印象不是建築,而是一哄而上的蚊蟲和四處散落的垃圾。嘖嘖,那些蚊子個頭才大,看到我們就像野獸看到了食物一樣,撲上來就咬。」那時的馬鞍山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塊「鬧市中被人遺忘」的區域,建築本身危舊,場地雜草叢生,蚊蟲肆虐,配套設施缺乏,消防隱患嚴重,整體人居環境都很差。
而更難的是,在建設過程中,還有無數的矛盾需要解決——包括建築風貌、建設規模、以及處理建築保護修繕與新業態的矛盾,控規的建築高度控制與功能使用的矛盾,建設規模要求與土地所有權之間的矛盾,消防管理的隱患消除、城市管網的配套不足的問題,保護修繕與停車配套不足的矛盾等問題等。
要讓這裏成為「重慶人文會客廳」,難度並不算小。
03 城市片區有機更新
那個時候,馬鞍山的房屋狀況已很是堪憂,地下管網嚴重老化,基本淪為棚戶區。因此,經借鑒國內先進地區的優秀經驗做法,以「能保盡保」、「微更新」為特點的城市更新提上了時程。在實踐中項目責任方康翔公司秉承「五態(文態、生態、形態、業態、商態)融合」的工作理念貫穿修繕保護的全過程。
「社區營造的內涵比改造城市功能方面的需求更多,我們著重在繼承該片區特有的文化脈絡和保護舊改區沉澱的歷史感。」康翔公司在接受採訪時這麼說,事實上,在他們拿到這個項目時也想了很多改造思路,但在反復的思考和掙扎後,最終確定,不耍花招,不賣技巧,老老實實,尊重文化。
因此馬鞍山·堂裏項目的規劃理念是:清晰定位文化品格、真實呈現文化品相、完整彰顯文化品牌。馬鞍山本身具有的要素即為「品格」,現在無論設計或實施行為所呈現的即為「品相」,新與舊的結合、碰撞、傳承和賦能共同締造堂裏的「品牌」。
這個描述過於理論化,如果用更直接的行為語言來進行表達,那麼就是以「文物修繕、風貌整治、環境整治、排危整治」為策略,針對不同的品格要素採取不同的方法進行具體設計,為傳統風貌區賦能。
康翔公司將這種規劃方式定義為「基於傳統風貌區保護的城市片區有機更新」。
04 忠於舊觀,但高於舊觀
2017年7月20日,整個馬鞍山·堂裏項目西區的改造工作開始。
首先是整個環境的清理。「這是一個『保護修繕,去偽存真』的工作!」康翔公司上下認為,因為項目內的違建太多,所以分辨哪些是原有建築、哪些是違建並不是件輕鬆的事,而康翔公司在拆除區域內的私搭亂建後,更將區域內建築根據其歷史價值、現狀品質植入「保護文物、延續文脈、傳承文化」的規劃理念,還原「青磚黛瓦、綠樹紅牆」的歷史文化風貌,原汁原味保留街巷空間和建築特色。
在空間規劃上,針對空間肌理康翔公司按照「保護原有,舒經通脈」的原則,以原有建築間距、空間尺度為依據,控制整個街區間距尺度,採取「不低於+略高於」的方法進行修繕,事實上,這也是最大限度恢復到當年的建築場景原汁原味條理性的基礎。
而在涉及到綠化植物時,則按照「保護原生、原真呈現」的原則,除了遍天生長的雜草被鋤掉外,大部分樹木均保留在原地,僅有少數採取了保護性移栽,而諸如花池、欄杆、梯道、擋牆等設施則修舊如舊,按場景再現的方式還原。
改造比較大的地方,其實是配套體系,無論是地下管網的重新規劃設計安裝,還是交通、消防、市政、停車等方面的設施修建,都是為了達到傳統風貌區在保護修繕前提下,滿足新時代、新業態、新需求的新的核心吸引力構建的要求。
忠於舊觀,卻高於舊觀。
05 由動入靜,僅一梯之遙
迄今為止,馬鞍山·堂裏項目的西區修繕工程即將完成,在項目實施過程中,一直定義的「原貌呈現」也算是落在實處。在摒棄了那些曾經的違建和汙水橫流後,沿著石梯而上,走進這個富含抗戰、統戰文化底蘊的街區的時候,再來細緻審視,不得不讚歎一聲,「真是一塊寶地」。
從區位、地勢上看,這裏是不言而喻的核心鬧市區,恰好位於渝中區中軸線上,恰好是人民大禮堂背後,居高臨下的典型山城地勢,更曾是枇杷山到曾家岩之間一處兀立四瞰的制高點。按照中國風水協會主席陳帥佛對重慶風水的講法:枇杷山為祖宗山,而馬鞍山便是祖宗山沿山勢而下,又蜿蜒盤旋而起的第三高峰。「寶地」實至名歸。
從空間上看,馬鞍山雖然地處鬧市,但因其特有的高差地勢,形成相對私密且封閉的區域,兼有大樹成蔭,屬於獨具特色的城市中心的山林意境,而其內部小徑石階蜿蜒起伏、四通八達,鏈通不同高差的臺地,形成極具本土風情與親和感的山城巷子。
從環境上審視,馬鞍山區域內胸徑超過25厘米的大樹繁多,一棟棟充滿民國風情的小樓被掩映在蔥郁的樹林中,隨處可見原生的佈滿青苔和綠植的欄杆、堡坎、梯道、石階和磚牆,曲徑通幽,移步易景——倘若你從大禮堂拾梯而上,必然會有從繁華人間瞬間進入幽靜森林之感。
由動入靜,僅一梯之遙。
更毋論這裏原本就承載著的厚重歷史和人文積澱。
06 一切尚未結束
事實上,於馬鞍山而言,還遠遠未到結束的時候。
如果說西區是以文物、歷史建築為主進行修繕,且其中未來業態也會更多選擇以文化、文創和低能耗為核心的休閒商業,那麼東區就是滿足以休閒、旅遊為主體相關的全部業態。對康翔公司而言,他們希望未來的馬鞍山的調性和氣質是雅致但又兼容並蓄的。
正因為此,在馬鞍山的導入系統上,他們僅僅只是在幾個入口部位加強了標識性,雖然作為業主方,肯定是想要廣迎天下客,但更想要構建一個動中取靜的強烈反差。畢竟,這裏並不只是一個單純的旅遊項目,更多的,是被記錄進時光和史書中的氣度與輝煌。
在重慶母城渝中區,馬鞍山這樣的地點還有很多,就如同我們在本文前面寫的那樣,散落在各處的古舊建築群落,就像是這個城市各個時代的精神符號。而馬鞍山的這一次街區更新生長模式,也為更多這類建築的改造提供了足夠豐富的探索經驗,我們並不能將其描述為模板,但在城市規劃用地可用空間已經不多,無法更多拓展城市邊境的情況下,城市內向發展、街區或者片區的有機更新甚至迭代,尤其是這類涉及到文化傳承甚至文脈延續的區域的時候,無疑是具備示範意義的。
一切尚未結束。
一切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