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清寺的山體裡,藏著重慶的城市底色和數千噸酒
這是重慶歷史上最大的傷痛,之一。
1931年9月18日,中日戰爭啟幕;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中日戰爭全面爆發;
1937年11月20日,國民政府發布「遷都重慶宣言」,隨即,重慶成為戰時首都。
1938年2月18日至1943年8月23日期間,日本對中華民國戰時首都重慶進行了長達5年半的戰略轟炸。
據不完全統計,在5年間日本對重慶進行轟炸218次,出動9000多架次的飛機,投彈11500枚以上,死難者達10000人以上,超過17600幢房屋被毀,市區大部分繁華地區被破壞。
這便是被記在每個重慶人骨髓中的「重慶大轟炸」。
上清寺,是那個時代的全國抗戰指揮中心,國民政府的主要部門集中在以上清寺為中心的兩平方公里的範圍內,自然成為日機轟炸的重點。
而以位於牛角沱向李子壩一帶山體中的那些防空洞為代表的遍佈於重慶地圖上的防空洞,則正是護衛整個中國的最後和最堅固的屏障。正是有了防空洞的庇護,重慶人民和中國才更有底氣吼出那句驚天動地的話「愈炸愈強」。
卡爾維諾說,城市不會洩露自己的過去,只會把它像手紋一樣藏起來,它被寫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護欄、樓梯的扶手、避雷的天線和旗桿上,每一道印記都是抓撓、鋸挫、刻鑿、猛擊留下的痕跡。
隨著汽車,經過李子壩到牛角沱沿線,我們總能看到那一個個深邃的防空洞,沿著鵝嶺公園山體北側的山崖而建,大約十多個的樣子。外地人匆匆路過於此,或只驚嘆於列車穿樓的奇幻,但他們並不知道,只要將腳步稍微左右延展,會有更加令人陶醉的畫面,神秘幽深。
他們更不知道,
這裡藏著重慶記憶深處的過去。
和數千噸酒。
這是因為在和平年代,防空洞已經失去了它原有的功能性,繼而悄然轉身,將自己融入進了重慶人的煙火生活之中,它們與這裡的人的生活趣味和性格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酒窖、火鍋、車庫、小麵、網紅小食店……
洞裡藏著重慶人最地道的生活和原生態的性格,以及對過往的默默追憶。
而李子壩到牛角沱沿線的防空洞,則被多位酒商看上了,他們將這裡構建成為酒窖一條街——兩公里長的山崖下,鱗次櫛比地一個個酒窖躍然其間。
01 古醬酒窖的時光法則
酒窖老闆姓趙,平頭,手掌粗大有力,話不太多。據他介紹,這一帶的酒窖有兩種形式,一種是完全封閉式的,一種是前廳作為體驗館,洞子更深內部才藏著大量美酒。在他看來窖酒成功與否有兩個關鍵,一是酒品質本身,純糧食釀造和高度酒是基礎;二是世界上最奧妙的時間。
老酒就像老友,非經千萬光陰的淬煉不可得。趙老闆篤信於此。老友也如老酒,靜靜待著那裡,夜晚觥籌相聚之後,不會讓你頭痛欲裂舌乾口燥,它的柔和醇厚,像老朋友那佈滿老繭的大手緊緊地擁抱著你,靜默而熱烈;有時也會在你情緒濤濤的海面,陪你一道縱橫南北胸吐宇宙。
酒窖內有許多封存小壇,酒罈頂部寫著名字和時間。這是客人買的酒,給自己或者給朋友親人存的。趙老闆神氣地說,他也存了一批這樣的酒,不對外銷售。老朋友來了,把它們拿出來,此時價格已不再重要,喝的人也懂,對方很看重彼此的情誼。
朋友圈氾濫的年代,在上清寺的酒香氤氳裡,老友的情誼濃稠依然遵循著那古老的時間法則。
02 香堤酒窖的佛系經營
離「百年古醬酒窖」百米遠處,是喻彬的香堤酒窖,這裡是紅酒的天堂。
一進洞門,你彷彿瞬間穿越時空,置身法國東北部勃艮第某位農場主的古樸酒窖。洞內右側,兩層絳紅磚牆展台延伸至防空洞內部,數百支葡萄酒瓶傾斜列陣依次排列。燈光昏黃,古樸浪漫的情調悠然而起。
不過洞壁牆上的黑白老照片提醒我們,這並不是法國,而是有著沉重過往的重慶防空洞。戰機轟鳴划過天空、軍隊肅穆整裝待發、軍艦航行於平靜的海面以及像大地長蛇的川滇公路、史迪威將軍以及那些難得的純真笑臉……歷史的聲響情緒在我們腦海裡湧現停留。
喻彬的故事把我們從歷史深處帶回到那些與酒相關的遙遠的夜晚。
二十年前的千禧年,觀音橋九街甚至還未在襁褓裡,彼時較場口得意世界是酒客唯一痴迷的天堂。還是毛頭小子的喻彬行走於各大夜場,跑單賣酒,目睹酒綠燈紅。
後來喻彬年齡略大,也很少再去夜場,更喜歡三五好友安靜慢品。
酒店和團購是喻彬的主要客群,因此香堤酒窖營業時間相當隨意,如其門口的小木牌提示的那樣「營業時間看心情。」喻彬說這裡一週也要開五六天,不過時間很短,兩三個小時,時間也不固定,早中晚都有。
一切的相遇全靠機緣。喻彬記得前年的一個晚上,有個貴州來的女老師遊客,由於家庭和感情生活不順,來重慶散心。或許是輕軌穿樓不足化解其心中的愁緒,慢步到香堤酒窖,誤以為此處是酒吧,便開始借酒澆愁,硬拉著喻彬聊天。
酒在黑夜裡蔓延。喻彬見過太多借酒澆愁的傷心人,但他更知道酒哪能解愁,傷心人此時只是缺一個耐心聽她傾訴的人罷了。最後,那個貴州遊客喝了兩瓶紅酒,喻彬也安靜地在一旁聽了她足足兩小時的訴說。
然後眼淚停住,她重新遁入黑夜與紅塵。
03 江上明珠的十年等待
上清寺牛角沱站到李子壩佛圖關沿線,江上明珠是毋庸置疑的窖藏一哥,那一路走下來,其招牌在洞口上方出現的頻次不小於十次,一號酒窖、二號酒窖、三號酒窖……而當我們走進他家最大的防空洞酒窖時,其所見之景,真可謂是,江上明珠起,洞內藏乾坤。
洞子並不寬闊,寬則三四米,窄則兩三米。由於是完全封閉的窖藏防空洞,洞內景觀原始生猛,有些轉角處的裸露的暗紅的山體石色提醒我們,真真切切處於山峰底部的深處。此時,想像著自己脆弱的身軀被巨大的山體嚴密包裹住,壓抑感讓人心跳加速,同時生起一股試圖拋棄束縛的力量感和興奮感。
除洞口有一截直道外,洞內的曲折蜿蜒四通八達,確實讓人想起《西遊記》裡那些妖怪大王所住的山洞,如迷宮一般。與人齊高的幾百斤甚至上千斤的酒缸沿著牆體兩側或單側依次排列蜿蜒,而酒缸表面佈滿微生物群落,是窖藏環境環境尚佳的表現。
防空洞內差不多常年恆溫恆濕,是窖藏就的必備條件。據老闆楊先生介紹,他算是這上清寺沿線窖藏一條街的帶頭人,2015年便開始在這裡租下十來個防空洞用於藏酒。那時起,他便定下一個長遠目標,十年。所謂十年磨一劍,他要做一個十年窖藏酒品牌,希望讓時光賦予好酒以醇美。
窖酒的魔力在於希望在於等待。楊先生正在實踐一個項目,他與一些酒客形成長期合作,窖藏一些超過十年二十年的女兒紅、狀元酒、祝壽酒……而整個封壇到開壇過程都用影片記錄。記錄內容比如父母帶著小孩來存酒,以及他們結婚或金榜題名之日再來開壇等。彼時,一杯醇酒裡,時光、期待、祝福都蘊含其中,或許是任何價值的美酒都換不來的。
楊先生說,如真情一樣,好好存好珍惜,酒不會壞,價值永遠在那裡。所以他願意等,願意期待,期待第一個十年的到來,期待無限的未來。
04 網紅防空洞的千人百態
李子壩輕軌穿牆的斜下方,有個招牌上寫著「防空洞」三個字的洞子有些特別,不僅藏酒,更藏著老周以及眾人的百態人生。
這是一個懷舊感十足的小食店,現在已經成為網路上的「網紅地標」。而老周是這個防空洞的主理人,自稱「洞主」。
「洞主」的防空洞裝修頗具匠心。進門處兩面牆體被打造成許願牆,色彩繽紛,遠觀層層疊疊,讓人一看便心情大好,有了進入瀏覽的興趣。再往裡,右側有一岔道,立牌寫有「民國紡織工廠」字樣,簡略表明洞子的前世今生。
再往深處走去。三個洞內鞦韆引人駐足玩耍,這裡鞦韆自然不能高高盪起,但作為洞內發呆之所,則更有一番獨特的韻味。俊男靚女、老人小孩均爭先上前嘗試並拍照留念,人人樂此不疲。
離鞦韆不遠,有一處奇特的岔道,從岔道口往裡望,燈光昏暗粉藍相間,道寬狹窄,僅夠兩三人並行。我們急不可耐身臨其中恰似偶入時空隧道,一個迴廊轉折後,聽見黑暗處有水滴落下的聲音,水掉入一方池水裡,頗具神秘氣息。據老周介紹,這是對洞內滲水問題的巧妙處理,防空洞內的水宜疏不宜堵,順便就做了一個帶有探索體驗的小景觀。
洞子內充滿老重慶和童年的味道,原木方桌、碎花桌布、泡泡糖、真知棒、臭乾子……
老周講述這些陳設時頗為興奮。他有高興的理由。前半生做效果圖,雖然立體且色彩繽紛,但那些景觀終究是在紙上,行業前景逼迫他不得不離開原崗位,誰知道這是從紙上跳轉到更豐富多彩的現實。每天見著人來人往,許多真正的故事和情緒在這裡釋放,他更喜歡現在的生活狀態,真可謂柳暗花明又一村。
前不久有一對老人到洞內瀏覽,深情地摩挲著洞壁的青石牆,其觀察之仔細與一般遊客不同,經過聊天老周得知,原來這對夫婦年輕時曾參加過這個防空洞的擴建。
這個防空洞修建於1938年,在上世紀70年代有一次擴建。老兩口故地重遊再看見防空洞重換新生,更是情感波瀾。老周對這種奇遇很是珍惜,他覺得這種故事和情感,是在書本裡讀不到的,只有在特定的時空背景下,我們才更懂得人與人相遇時刻的珍貴和奇妙。
結語 洞穴和文明
從深邃幽暗的洞穴出來,我恍惚是從另一個陌生的星球降落地球。
狹窄空間是局限,亦是保護。在其間,你會聽見心跳在胸膛中砰砰作響,鮮活湧動,與無限宇宙同頻。
這讓我想到了1938年到1943年之間,無數人帶著恐懼奔突湧入這個異質空間,聽見外面零式戰機呼嘯而過,榴彈如米粒飛速衝擊地面,硝煙四起,如世界末日。但,待人們稍稍平息下來,他們再次燃起對勝利的希望。
重慶把自己最深沉的記憶放在暗處。而我喜歡它的內斂。像睿智的老者,如果有人聽說過那段歲月,他很樂意與過客攀談兩句,不過點到為止,並不好為人師過分糾纏;如果匆匆相遇來人無暇駐足,他也安心靜默,再待良機。
當我傍晚帶著醉意再次從上清寺的牛角沱站換乘離去時,或者在李子壩站換乘駐足,我發現我越發喜愛此處的落日晚晴和江山層疊,和穿行的人潮。
作為城市公共交通的樞紐站,在地圖上,我時常以此地為中心,來整體把握這座令人眩暈的城市的方向和距離和神態。
它如此重要,以至於我每去往一個外地城市,總是試圖尋找那個地方的上清寺「牛角沱」,好讓我能迅速地熟悉那個城市的方位、以及最不為人知的沉默面孔。
事實上,在重慶城市裡,除了本文所講的上清寺以及李子壩沿線外,無論是在渝中區的長江路周邊還是重慶主城的其他區裡,還存在著許許多多這樣的防空洞。它們在抗戰時期成為重慶最堅固的屏障,在和平年代繼而悄然轉身融入進了重慶人的煙火生活之中,與重慶城與人的生活趣味和性格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構建出這座英雄城市獨有的快樂……
它們有的有了其他用途,有的還繼續靜謐沉默不語。
任時光如何變遷,不可否認,它們是那段歷史的共同見證者,一起構築起了這座英雄城市的城市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