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城市更新 | 戴家巷：650年舊夢，130年繁華，50年恬淡，2年頂流
圖 | 張坤琨
在網紅和獨立氣質之間，戴家巷有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如果說洪崖洞的輝煌明彩是精細建築修起來的，戴家巷就是逐漸生長起來的。無數次的建設的疊加與覆蓋中，每一次順應著不同的時代人生。
原有的印記自然存留，新生的痕跡蓬勃成長，於是有瞭如今的戴家巷，奇妙的存在。
重慶古城牆大多建在懸崖上，其中最險要的，莫過於這一段。戴家巷這片山形，建一段城牆，易守難攻，也是當年城主題中之意。
明洪武四年，也就是公元1371年，戴家巷城牆始建。
重慶府指揮使戴鼎在宋代舊城基礎上大規模修築石城，形成九開八閉十七道城門格局。也就是後來人們常稱的「重慶城」。
戴家巷景點改造前，拍攝於2019年9月，渝中區文旅委供圖
近三百年後，張獻忠極其餘部、明軍、清軍反覆爭奪攻打，城垣毀壞嚴重，康熙二年，也就是公元1663年，四川總督李國英下令修築城牆，也在這個時期，這裡因多戴姓人家居住於此而得名。
而後，乾隆、咸豐、同治年間又數次進行了老城牆修復，戴家巷旁側開了一道千廝門。取名源自《詩經·小雅·甫田》「乃求千斯倉，乃求萬斯箱，黍稷稻梁，農夫之慶」，祈禱豐收滿倉。此後這道門果然運入了百姓棉糧，這是後話。
1927年上半年，重慶首任市長潘文華主持成立了新市區管理局，為拓展重慶的城市空間，進行城市擴建以及市政建設，老重慶城牆不幸被打破，東水門這一段卻得以倖存。
戴家巷街區改造前，拍攝於2019年10月，渝中區文旅委供圖
解放後幾十年的建設，在疊加與覆蓋中原母城城垣絕跡於鬧市，幾乎沒有人關心它們的存在， 2012年拆遷開始，才逐漸漏出越來越多的城牆根基。
始建到今天，歷史恍然轉身，正好650年。
從前慢，從前的城牆修得慢。
石城十丈，環江為池，肩挑手扛數十年，腦補一下戴家巷下沒有濱江路、沒有抬高加寬江岸線、沒有河灘緩坡，只有吱吱呀呀，險險而上，那是何等奇觀？
戴家巷崖壁棧道，拍攝於2019年9月，渝中區文旅委供圖
如此坎坷，為什麼要修建步道？
在步道下端，曾經是著名的鹽碼頭。
重慶是我國古代鹽業發源地之一，鹽業也極其發達。由於鹽業關乎重大，是民生之本，又有很高的經濟價值，自古受統治者重視。古代走私鹽，數額巨大的，是要殺頭的。
戴家巷景點崖壁棧道改造前，拍攝於2019年9月，渝中區文旅委供圖
鹽碼頭攸關民生，專項設立，需要暢通的水路，又需要便於嚴格的查驗，於是選址在洪崖洞下的鎮江寺河邊附近，戴家巷老步道下端，正接這個碼頭。
鹽碼頭運送的全是官鹽。鹽船運到碼頭，有專門的官員過稱檢查。直至新中國成立，鹽業集團亦駐紮於此。
比鄰鹽碼頭，還有董家咀碼頭，也指望著這條步道，將貨物送進重慶城。民國童謠唱「千廝門，花包子，白雪如銀」，董家咀碼頭時有糧棉，在此門卸貨入倉，棉花打包的「花包子」雪白如雲，坐實了命名時「千斯倉、萬斯箱」的祈願。
戴家巷老街區，拍攝於2019年9月，渝中區文旅委供圖
事實上，在曾經的老重慶，得碼頭者得商業。這一帶曾是重慶最繁華的區域之一。
雖然步道陡峭，但是離核心區域近啊。老城的挑夫棒棒，乾的就是征服步道的活計。
百餘年前，解放碑早已經是中。而老重慶城北部一直是繁華中的繁華。加之戴家巷下臨嘉陵江董家咀碼頭和鹽碼頭，鹽運財大氣粗，周邊小商販跟著討生活，山貨、廣貨、蘇貨、雜貨等一應俱全，堪稱小商販黃金口岸，是昔日重慶最繁榮的地區之一。
圖 | 張坤琨
客觀地說，戴家巷的區位幾何優勢實在太好。
緊靠解放碑和標誌性的國泰影院，與重慶經濟中心的解放碑步行可達，現存建築大多建於上世紀70-90年，新中國成立後各單位部門，如市委統戰部、運輸公司、鹽業公司、航運公司紛紛在此設立。
但區位的優勢，始終伴隨著交通的綜合評判。事實上，50年前，戴家巷的效應就在衰減。
戴家巷街區改造前，拍攝於2019年10月，渝中區文旅委供圖
古城牆的功能消失殆盡，城市變得便捷通達，有些碼頭修建了纜車，公交和輕軌也日漸普及，最後就連「棒棒」都變得罕有，中小商業對水路的依賴幾近於無。
而戴家巷，因幾百年來長於懸崖上，無法被現代交通全面觸及。戴家巷步道，除了居民之外，再也沒有外來人。
戴家巷街區改造前，拍攝於2019年10月，渝中區文旅委供圖
戴家巷與鬧市商業一牆相隔，鬧市的繁華卻難以蔓延。區域內街巷尺度逼仄，商業功能逐步褪去，這一片懸崖，漸漸變得雜草叢生，當年評價是「影響市容市貌」。而且因為高差大，即使是上下居民的交通很不方便，從山上到山下，要繞很大一圈。但凡有一些辦法的居民都陸續搬離了此處。
如果牆會說話，它能講述曾經的氣派威嚴，後來的各國商埠，也能講述牆下陡壁江邊碼頭的人流如織，而後的灰磚老樓，住過建國初期的國家幹部，也住過後來的平民。
滄海桑田之感，莫過如此。
無論是黃金口岸，還是孤寂老街，戴家巷物是人非，而江流千古，山勢不朽。
聳立在60米高的懸崖上，下面是滾滾的嘉陵江。險峻的崖壁在這裡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易守難攻。
曾經在對岸看戴家巷，就是懸崖上的一片小森林，除了樹還是樹。而站在戴家巷往外看，透過樹的枝葉，景色一覽無餘，能夠清楚的觀江望水和來往的船隻以及千廝門大橋，甚至洪崖洞。
從對岸遠眺戴家巷，崖邊的盒子供圖
這是一處世外桃源，外面的人看不見，裡面的人眼前是全世界，樹外種種，都是從你的全世界路過。
繁華與湮沒，並不影響戴家巷看見的江山。
灰磚老房，烽煙城牆，鹽丁故道，戴家巷褪盡風華之後，又露出了別樣的歲月感，這樣的氛圍，吸引著一種獨立態度和別致審美的到來。
圖 | 張坤琨
2019年初，彼時第一家咖啡館剛在戴家巷安營紮寨，在接手尚未改建的店鋪裡做了一家快閃店，裡面還保留著民居的陳設。
結束快閃店的短暫運營後，店主對空間進行了簡單裝修，店裡所有的桌椅家電物件都是老物件，搭配老照片和油畫，滿是情懷；人們在這裡喝著咖啡看著江景，身邊荏苒時光碰撞，這裡成為了戴家巷率先開業的獨立咖啡店。
圖片來源於網絡
老樹下的歲月是凝固的，老街咖啡館的態度是獨立的。很快，這家店成為城中最具人氣的獨立咖啡店，無數年輕人為了一杯咖啡、一張打卡照來到曾經只有「老渝中」聚居的戴家巷。
沒有一個人，能點燃一條街，也沒有一個獨立店，能帶火一個片區。
網紅是一種長期信用，不僅需要持久，還需要更大的體量、更多類似的風格、更持續的聚集。
戴家巷有幸，自由生長，卻迎來了一個又一個別致的小店。所謂「好酒不怕巷子深」，這條巷子，被各類特立獨行的小店帶出了圈。
國泰大劇院對面豎立的大兔子，是戴家巷廣場頗為熱門的兔子屋精靈之家。裡面挺寬，也有很多大兔子形象，各式各樣關於兔子的周邊，是兔子粉絲的必逛神店。選品的風格，定下了戴家巷審美前置的基調。
圖 | 阿甘
「華四孃」雞湯和「papaya」都是眾人會舉著導航找來的店，前者做米線，講述重慶情懷：居民屋子裡，滿牆的重慶照片：20年前的解放碑、朝天門、通遠門……桌子椅子也很有特色，特別牌匾旁的掛鐘年代感拉爆，整個店的氣質都與老巷子融為一體。
後者專注泰國網紅小吃，店主把網感做到極致，不但廢墟風格格外齣片，店主甚至給食客準備了專做出大片的沙發，拍照自由，名正言順成為消費的一部分。
圖 | 阿甘
老闆的基因，決定著店鋪的走向。「三尺冰」的老闆是美院雕塑系畢業生，將雕塑用於打磨產品，許多人始於門口景色漂亮、店裡拍照很可，坐下來點一份甜品，卻被巧克力口味的雕塑驚到，給出對店面「始於顏值，忠於才華」的評價。
圖 | 阿甘
有趣的靈魂，終歸是和有趣的靈魂聚在一起，更多網紅店紛至沓來，2021年最值得期待的特色建築之一「崖邊的盒子」 越過戴家巷懸崖邊圍擋，9個巨型集裝箱錯落重疊，彷彿拔地而起，飽和度極高的色彩讓集裝箱群視覺觀感震撼。
崖邊的盒子供圖
而箱子三樓的「暹食泰燒」被稱為渝中母城的「崖邊小清邁」，超廣角對望江北嘴，自帶戶外露營風。在天臺上，享受東南亞融合菜與重慶天幕夜景，更成氣場。
精釀的魅力，不言而喻，與其說它是酒飲，倒不如說它已經成為一種生活方式。「樹下精釀·崖邊pub」搬進戴家巷，每一個位置都是景觀位，隨便坐哪裡都有景緻。
正看江北嘴，黃花園大橋與千廝門大橋共騎兩側。眼下是馬路，車來車往，馬路在往前則是倒映城市的江水，身邊是城市居民的日常。
喝一杯，江風一吹，就有了一醉方休的衝動。
圖 | 阿甘
站在懸崖邊，江水與雲濤共微茫，酒的曲勢剛好，倒影著對面的城市，杯中如有煙靄流轉，半醉半醒之間，精釀似不爽毫釐的人間。
現時小紅書、朋友圈都放大了這一切，一支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有趣的靈魂，終來相逢。
現在的時間多麼快——從第一杯咖啡到這此刻，只有短短兩年。
圖 | 阿甘
從前慢，而現在的節奏，卻是轉眼新。
這裡生長出城牆、老樹、居民，曾經的舊步道，又生長出來的又一去處：戴家巷崖壁公園。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發生的。
因為拱衛山城，所以需要城牆。
因為鹽業貴重，所以需要步道。
因為地處中心，所以曾經繁華。
因為蜀道坎坷，所以日漸衰落——但是老居民留著老茶坊、老豆花館、老理髮店……
因為江山美好，所以有了咖啡館、有了聚集在一起的態度小店、有了在城市繁華處的一隅幽靜。林林總總長在一起，長成了新的戴家巷崖壁公園。
圖 | 張坤琨
公園只是戴家巷的一部分。整個戴家巷，如今分為都市懷舊人文老街、城牆沿線休憩區、崖壁步道觀光區、渝味生活體驗區四大區域。
北臨老城牆，下接古鹽碼頭，佔地1萬平方米，由一條約750米長的崖壁棧道和中段吊腳觀景台所組成，上下高差60米，在嘉陵江畔，比鄰洪崖洞而居，對望江北嘴金融中心，上下連接臨江路與嘉濱路。
公園建築並非拙劣複製舊制，棧道崖壁頂端的城牆箭垛生根發芽，從向東橫向以「Z」字型逐漸向下蜿蜒，向西用一條懸空棧道與城牆平行連接西側棧道。
崖邊的盒子供圖
沿著木台階，靠著崖壁向下，到達一個貫穿整個中段的橫向平台路面，在正中心最顯眼的位置，一個最具重慶吊腳樓特色的觀景平台：身後是老的城牆，佈滿了青苔，最具重慶代表性的黃桷樹茂盛延展，高樓林立的江北嘴若隱若現，中間隔著長江東流不息，宛若一幅快速發展的如今與從前慢交錯的畫面。
圖 | 張坤琨
沿途灑金陡坡、吊腳樓畔、飛仙岩石、洪崖城牆、峭壁黃葛、臨崖瞰江六個景點，在此留下最綿長的停留節奏，也成為整個公園建築語言的最高潮。
這是2021年才初初長成的新公園，滿懷舊夢，又不乏新鮮。
戴家巷沒有變過。它一直藏匿在渝中區臨江路北側。國泰中心側門的馬路對面立著 「戴家巷」路牌，指引著有心人抵達老街區。
舊貌依稀往事迷離，踏入這片戴家巷老居民區，四層樓高的灰磚房、與樓齊高的水塔、綠樹紅牆的老景彷彿跨越了時間的界限，瞬間穿越回到十幾年前的老重慶。
圖 | 阿甘
老重慶的模樣和人文在這裡都原汁原味的重現了，但絡繹不絕的打卡人流會讓你回到當下，這不過是過去的歲月曾走得太快，又回過頭停一停，帶來特別的歡快。
一切都告訴你，此刻已是當下。
峭壁黃葛、老吊腳樓孔水槽、洪崖城牆都一一保存，欄杆卻做成了豔麗的橘紅色，自拍很可、很上鏡！觀景台的設計也當代，簡潔的造型平整架空在懸崖上，三層的坡頂建築供遊人在此臨崖聽江。
圖 | 阿甘
渝味生活體驗區隨處可見老重慶的風貌，牆體壁畫栩栩如生：茶館麵攤豆花飯、啤酒串串老冰棍……搖著蒲扇的老人吃過小面的地方，年輕姑娘戴著墨鏡牽著狗喝著咖啡——重慶原本的定位和身份認同沒有變，城市生活的情感歸宿沒有變，從濱江入口到戴家巷街區出口，步行最快依然只要8分鐘。
恬淡不過五十年，戴家巷的基因，還是繁盛的底色。
圖 | 阿甘
與遊客聚集的解放碑商圈僅一街之隔，身處商圈，鬧中取靜，輕鬆在閒適與繁華間轉換，這是戴家巷在區位上獨一無二的優勢。
一面臨江位於崖璧之上，坐望嘉陵江，把重慶山城與江城的特點展露無疑。遊逛其中，既可以感受重慶老社區的煙火氣，又能飽覽一旁的洪崖洞、對岸的江北嘴等城市標誌性景緻。這樣的景觀條件，同樣獨一無二。
圖 | 阿甘
戴家巷崖璧步道建成後，社區的通達性與體驗性也得到了進一步增強讓這一切有了出圈的可能。當越來越多的遊客來到重慶，並趨向於探索那些獨具山城特色的老街巷老社區時，集合多重優勢的戴家巷，自然成為了最先出圈的一個。
圖 | 阿甘
這樣掛在懸崖上的步道，放在其他城市，早就是奇觀了。然而，在山城、魔幻、8D重慶，它或許就真的只是一條步道。
從前慢，一道城牆修修補補幾百年。而今三五年間，戴家巷又有了不同的氣場和氛圍。
戴家巷的故事，每棵樹、每塊磚、每一杯網紅咖啡裡，都寫著兩個字：光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