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餘眼外無窮景 - 意大利威尼斯德國商館之密詠恬吟
過亭午而進膳,朵頤以當地玉食-墨魚面(Spaghetti alle seppie)。面拌以墨魚,佐以調料,其色呈皁(Black),其狀若坨,猶似焦糊, 且其味未知萬一,乃心生狐疑,莫敢舉箸(Chopsticks)。
食畢,脣齒盡墨黑,而尺頰生香,甘旨肥濃也。遂乃輕啜以咖啡(Coffee),聊侃以天地。欲窺景於牗(Window)外,終第爲窄巷(Alley)所翳,未能遐覽矣。
俄而逾未時,遊趾巷間,巷衢交錯,委蛇相屬,而清興遄飛,欲顏色腹地,趨謁德國商館(Fondaco dei Tedeschi),乃走狹徑,過小橋,耳目所接,殊感喧囂, 然形勝之地,張袂如陰,深以爲然矣。
是時屬己亥年(2019)槐月(April of the Lunar Calendar),小滿(Grain Buds)方去,“謝卻海棠飛盡絮”,而威尼斯(Venezia)亦“百般紅紫鬥芳菲”,碧海青天下,淺夏(Early Summer)正盈盈。
威尼斯“因水而生,因水而美,因水而興”,遂銜“水城”或“橋城”之譽,“勝甲寰中,聲聞夷服”,實至名歸也。運河(Canale Grande)蜿蜒,通貫廛郭,清波涵泳貢多拉(Gondola)以粼粼;水道逶迤,繞繚衢閭,津衢勾連以施施。“水巷小橋多”,“人家盡枕河”,以此而喻之,莫茲爲甚耳。
夫有水則靈,遇水而橋,古今亦然,是以跨河諸橋,不知凡幾,皆構以石(Stone),或爲平(Level),或爲拱(Arch),鶴長鳧短,以交通沿岸,迥巧而古雅,而窺海一角,不時見於其上熙來攘往間。
彰明較著,威尼斯與姑蘇(Suzhou)城實屬同儕(Counterpart),分棲西東,“日東月西兮徒相望”,竟惺惺相惜, 遙相輝映;“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彼此何其相似乃爾!蓋水乃其魂魄,無則形骸枯萎; 水即其靈韻,缺而萎靡不振, 且兩城同工而異曲: 同工妙在碧水與畫橋;異曲迥於海流和川澤, 而“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故以“大家閨秀”和“小家碧玉”之喻,分予威尼斯及姑蘇城,貼切之至,無以復加也。
時值輕夏,“夏木陰陰正可人”,然威尼斯氤氳暖烘,是以鵝行鴨步於日光(Sunshine)下,惟餘沾漉遍體,如其避走背陰,炎威遽失,轉覺衣單。已而德國商館躍入眼簾, 奕奕赫赫,令人凝矚不轉。
商館乃四層古舊建築,垂八百年,赫然拔起於運河岸畔,昔曾爲德商(German Businessmen)之威尼斯總部(Headquarters),且遐邇著聞之里亞爾託橋(Ponte di Rialto)咫尺未遠。
十六世紀初,天降之以回祿(Fire),盡圮新造,且洵勝於前身,蓋奪目於其工巧,漫浸以文藝復興(Renaissance)之風情,卒秀出班行,迄今亦然。
德國商館坐賈行商,蓋源自漢薩聯盟(Hanseatic League)之手筆,充當樞紐(Hub),以涵蓋威尼斯與北歐(Northern Europe)之全部貿易(Trade)-東方(Orient)之香料(Spice)與絲綢(Silk),以及北歐之貨品。聯盟乃商業社團(Business Community),之後又不止於此。碩大於其規模,廣袤於其輻射,於長袖善舞間, “懋遷有無,和其衆寡”,以至“著葉滿枝翠羽蓋,開花無數黃金錢。”
商館也非百世不易,期間曾迫於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1769-1821)之淫威,改作海關(Customs)倉庫於十九世紀初; 又懼於墨索里尼(Benito Amilcare Andrea Mussolini, 1883-1945)之恫嚇,化身郵政局(Post Office)於廿世紀上葉,皆事出有因,不得已而爲之矣。
“玉壘浮雲變古今。”而今商館業已華麗變身,緣於其更弦之高妙,脩飾之精巧, 是以帷幕輕啓,盡現“靜女其姝”,一笑回眸,“笑顏如花綻”,又“轉盼萬花羞落”。商館承以歲月之重,賢身貴體,不恥於委身全球商業巨擎(Giant),以蛻化DFS旗下威尼斯T廣場德國商館店,堪譽“古爲今用”之典範,且由此而裨補闕漏於威尼斯之國際商業(International Commerce),功莫大焉。
商館中央存以一座室內庭院(Interior Courtyard), 軒敞而明晶,初昔乃前店後庫,兼設宅所,德商苟以度日,未敢優遊卒歲; 方今其染舊作新, 搖身一變, 盡成馳名之AMO餐廳,以詮釋意式膳食(Italian Food)之傳統風味(Flavor),止於至善,取悅海外(Overseas)賓客。
逐層而逛,銜以扶手電梯(Escalator),且於是處,牆面裸以斑駁,還原厚重歷史之本相,而電梯飾以胭紅(Carmine),不啻勾魂攝魄,令人不期心嚮往之而餘勇再賈,逐層血拼(Shopping),誠乃點睛之筆矣!
尤爲嘖嘖稱歎之處,無疑是十九世紀天花板(Ceiling)改爲鋼鐵(Steel & Iron)框架,嵌入大塊(Glass),蝶變明淨之閣樓(Penthouse)空間,且增設以全景觀露臺(Panoramic Terrace),以供遊人俯視及遐瞰。
“衆裏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頂層露臺既遂,衆人趨之如騖,即爲威尼斯必到之所,不容失之交臂。有鑑於遊人,事先須預約,後俟於門外,而有妞(Girl)亦玉立在焉,碧眼金髮,笑容可掬,時號候者次第而入。
過門而入甬道,狹而短,才通人,行不數武,遂豁然開朗。露臺質地爲木(Wood),構架精巧,爲地(Area)不廣, 實屬“袖裏乾坤,乃不見其狹隘”也。
露臺之上, 鮮有擁擠之象, 亦無鼎沸之聲, 三三兩兩, 謙恭禮讓,是以立於門旁之靚妞,序人以號,又審時度勢,限流而入,以至可丁可卯,井然也。
依欄遠矚,威尼斯瀉湖(Lagoon)粼粼波光,阿爾卑斯山(Alps)巋然孤聳,俱落眉睫,曠然大快, “表裏江山如畫,分明不似人間”; 憑闌頫眡,運河妖嬈而迤邐,曲盡其致, 於三街六巷, 紅頂樓舍“比屋連甍”,“萬戶鱗櫛”, 強半“通闤帶闠”, “市聲集沓”,頓生“顧盼悉成圖畫, 俟諸異日”之念。
又咫尺之間, 里亞爾託橋橫臥水面,恬然自安,且睥睨方圓,若“白髮漁樵江渚上”, 數百年間, “慣看秋月春風”。其非單孔拱橋(Single Span Arch Bridge)莫屬,純系重建之物,年齒老眊,遐齡逾四百,軀幹百六十英尺(Feet),於威尼斯跨河橋中,歸屬最年長一族,非妄譽也。
風恬日暖下,露臺浪漫如是!不妨凝眸左右,明徹無染,曠朗無塵,且剎那間,花靜幽然,“遠看山有色, 近聽水無聲”, 惟酒棹遊櫓-貢多拉,輕漾於河灣,悠然犁開如鏡水面,緩緩然,晃晃然,漸沒入遠方瀛海之澹澹。
如斯景象,豈可不入畫?
如斯風情,焉能不成詩?
2022.0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