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的長安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對關中的一座城池如此眷戀。從2010年到現在,去了無數次,從最初的人生地不熟,到後來的走街串巷,我想,不僅僅是因為風景。
第一年去西安,匆匆一瞥,那時的記憶裡全是歷史的厚重與不可思議。原來羊肉泡饃的味道是那樣的,原來兵馬俑是如此壯觀,原來驪山烽火台有那麼遠的路程,原來池水真的可以結冰,原來,關中冬天的雪真的如鵝毛般大。那時的鐘樓在我眼裡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點亮了夜晚我的眼。
第二年去西安。獨自去了乾陵,去了地宮,差點被風雪留在了異地。第一次感受到了冬天的風雪如此凜冽,冷得我幾乎動彈不得。迎著風雪,我去了阿房宮的遺址公園,那裡很空曠,坐在觀光車上,感受著大唐當年的盛世。知道阿房宮,是從秦始皇開始的,火燒阿房宮,還記得那是一場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當雪花染白我的頭髮,當風吹過我的臉頰,歷史的清澈與厚重同時襲來,我彷彿才明白,這就是西安的味道。
我去看了無字碑。小時候潘迎紫演的「一代女皇」是我對武則天的第一印象。我特別喜歡讀關於她的故事。作為一個女人,不能固守於平凡,也不能沉沒於情感,她好像比我們都明白這一切。正所謂「縱橫天下二十年,深宮迷離任憑添,兩面評價在人間,女中豪傑武則天。」我走在通往山頂的石階上,天空中零零碎碎飄著雪花,腦海裡浮現著當年武皇在世的場景,或許比今日更加輝煌,但她走過的路一定更加艱辛。當晚,要返回西安時,突遇風雪,無法坐上回程的大巴車,後來好不容易拼了一輛小車才回到了西安市區。一路艱險,一路擔心,看到鐘樓的那一刻,我的心才回來。
如果說第一次去西安沒有太多感觸,那麼第二次就是故事的序曲,只是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未來跟這座城市還有許多交集,甚至會愛上這座城市。
2021年,雖有疫情,但開啟了我的西安探索之旅。大雁塔的靈驗,小雁塔的精緻,回民街的市井煙火,長安街的繁華與厚重,太多太多,陝歷博的文物,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站在大雁塔下,我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問題,理想於現實到底有多遠,能讓一個人不遠千萬里跋山涉水去求一個真諦。我想,或許這就是堅持的模樣。關於玄奘,更多的形象來自於西遊記的唐僧,師傅被妖怪抓走了,這是最多的記憶,可在聽了玄奘的故事以後,才發現,西遊記不過是神話,唐僧本不是如此脆弱,他走過了祖國的千山萬水,領略了世間的萬物蒼生,取得真經,從此功德圓滿。大雁塔本是唐高宗為自己的母親而建,全名叫「大慈恩寺」。我想寓意應該是感恩母親,感恩這世間的一切。在我的記憶裡,唐高宗是一個情種,若非情種,怎會間接給予武則天機會一統天下?作為皇帝,他很懦弱,但作為男人,他給予了深愛的女人自由與信任。他應該是一位好皇帝,至少比他爹要溫婉得多。大雁塔好像有一個很特別的存在,光是站在塔下面就能感受到一種寧靜。我想起西遊記裡掃塔那一幕,唐僧曾經唱過的一首曲,「烏雲壓頂夜森森 塔鈴響聲聲。月色昏暗燈不明 知是寶塔第幾層。一片禪心悲眾僧,師徒掃塔情殷殷。驅散妖霧乾坤淨,換來晴空。」清風催動塔鈴,很淒涼,也很寂靜。它猶如一位歷史老人,一直屹立,凝望著這世間的悲喜。每次來,我都喜歡在這裡站上一會兒,或許也是煩惱太多,才把這裡作為了寄託。我想起小時候,或許我與佛是有緣的。兒時,我被寄養在別人家裡,經常跟著帶我的婆婆去成都的文殊院,用水果換供桌上的花生吃。那時有位老和尚摸過我的頭,遞過一個蘋果給我。能在這裡想起小時候,也是一種幸福,一種對現實生活的寧靜總結。
跨過寺院大門,好像就與世隔絕。穿過長廊,去看看玄奘曾經走過的山山水水。偶遇下雨之時,可以站在院子長廊上聽淅淅瀝瀝,彷彿有人在悄悄述說著曾經的過往。我揚過頭,看那四四方方的天,與故宮不同,它不是束縛,而是一種有著張力的藍色。那是歷經千險之後的希望之光。如果有幸,還能聽到隔壁廟堂裡和尚講經。佛經高深莫測,就如我們一直在糾結,前世與今世的因果一樣。有人說,讀懂佛經,你就超脫了。我想讀,但又怕讀,罷了,還是一半清醒一半醉吧。
從大慈恩寺出來,正對的是大唐不夜城。夜晚,人很多,很熱鬧。這裡很美,這種美不同於自然風景,而是一種人氣的聚集,東街有夜市,西街有牛羊般的景象。人挨著人,卻還不顯得嘈雜。街邊有許多賣工藝品的商店,宮扇,泥雕,漢服,琳瑯滿目,應接不暇。我特別喜歡宮扇,記得在北京,我也買了一把,我喜歡那種安安靜靜,清風拂面的感覺。我對大唐不夜城倒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只是看到過別人航拍的景象,燈光之下,很美,很震撼。身處其中,反而沒有了那種激動。
西安的街道是古樸的,甚至有點樸實,有點像九十年代的成都。我還發現了自行車修理鋪。在西安的那些日子,我們幾乎全是步行。我們喜歡用腳步去丈量一個城市。還記得那天下著小雨,我們走在西安的街頭,路過陝西省人民政府大樓,我似乎有個錯覺,我們是不是回到了80年代?那莊嚴的建築,簡樸的風格,灰白偏黃的磚,彷彿在與我們講著過去的故事。對西安有影像,是通過平凡的世界這部小說,省城就是西安,黃原就是延安,我應該穿著白襯衣,格子裙,再拿上一瓶玻璃瓶汽水兒,坐在街邊兒,妥妥的一個80年代少女應景。可惜,那樣朝氣蓬勃的年代,我並沒有親眼看見。父輩們的青春,也只留在了相片裡。我們去找傳聞中最火的甄糕,路過一個破舊的小區,紅磚樓房,在80年代應該是單位的宿舍。那時要是能分得這一間房,結婚生子就再無負擔。而現在,昏暗的樓梯,斑駁的外牆,無處不在唱著一首老去的歌謠。回民街裡,吵鬧的叫賣聲,遊客熙熙攘攘,撲面而來的美食香味,煙火氣,或許這就是生活的意義。夏日的夜晚,烤肉,冰峰,大窯,麻辣燙,一切都能喚起我內心最快樂的音符。我最喜歡的是小木屋的口感,那味道就是夏天的甘甜。只要小木屋一到位,再加上那一口麵,絕了。或許,這就是魂牽夢縈的所在。前段時間,新聞裡說,冰峰估計走不出西安,就如北冰洋一樣,那就是一個地方的記憶,何必在意它是否能得到全世界的認同?或許,有一些人,有一些事,只能存在於我們自己的內心。你若開心,他人是否鼓掌就不重要了。鐘樓後面的街道,應該承載了老西安人的諸多故事。夏日炎炎,炙熱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樹枝,照進路面,一切都是小時候的樣子。騎車路過,耳邊響起清脆的自行車鈴,小孩子嬉笑著從我們身邊跑過,將時間留在了身後。我特別喜歡這樣的夏天,很熱,但很輕快。記得兒時的夏天,最盼望的就是爸爸媽媽下班,帶回來大西瓜,晚上一起看「包青天」的時候,那是幸福,人世間最簡單的幸福。我想,西安能給予我的,就是這種時光能倒流的感覺。
你去過傍晚夕陽下的城牆上嗎?來西安,必須要去走一走的是城牆。而城牆最美的時候,是在夕陽西下,天空漸暗的那一刻。城牆上的燈籠都點亮,就如一條時空穿梭的指引,把現代與古老結合在了一起。我們無法想像,千年以前的這裡是如何繁華,但當華燈初上,滿眼望去,皆是歷史的沉澱。晚風吹來,有點熱,卻也清爽,撫摸一下滿是蒼夷的磚石,凹凸的感覺,彷彿是一首只能用手去感知的無聲之歌。我靠近這些千百年的磚石,風從耳邊過,彷彿聽見了往日的千軍萬馬,嘶叫,馬蹄聲,兵士的吶喊聲,那時的場面,我只能通過影視作品去再現,或許這就是歷史給予我們的快樂,只能想像,而不能再次體驗。一切皆是遺憾,一切又很自然。你問我,站在城牆上,在想什麼?我好像什麼都沒有想,只想此時此刻,能放空自己,讓靈魂跟著歷史飄蕩。2018年初,抖音裡滿是「西安人的歌」,當我真的在城牆之上看到了西安火車站,才明白,歌詞裡唱的是真的,「城牆下是西安人的火車。」而城內是我們的生活,城外是一群人的希望。
西安給我最深的震撼不在於美食,也不在於風景,而在於幾千年的歷史文化。我心被深深觸動,是在陝歷博。一直很想去陝西歷史博物館,一直都很想去看看那些文物,前幾次都沒有預約上。這一次如願以償。陝歷博的主體建築跟其他城市的博物館不一樣,有點八卦佈陣的意思。我很喜歡看風水,但卻懂得不多。當我走進陝歷博,我還是能感覺到這個佈局一定有深意。陝歷博分為好幾個館。許多人在參觀的時候,都會因為最後一個壁畫館門票費用過高而放棄,但我很想說,這裡才是能讓你感知震撼的地方。當你看到從窖裡出土的各式文物之時,唯有感嘆古人的智慧,唯有感嘆千百年的風霜並未改變絲毫,唯有感嘆為何沒有生活在那一個年代,古玩珍奇,應有盡有。獸首瑪瑙杯,玉鐲,各式各樣的國寶,讓人應接不暇。我無法一一去評價,只能感嘆萬物稀奇,萬物珍貴。每一件珍品都有一個故事,我也在想,七八十年代的西安周邊,會不會在走路之時都會發現一件文物?當然這只是一個笑話,但確實讓我震驚,感嘆。我是一個對古文化特別喜歡的人。小時候,別人都喜歡灰姑娘,白雪公主,而我卻喜歡將洋娃娃的頭髮梳成髮髻,把媽媽的胸針或者耳環放在上面充當簪子。甚至我幻想自己也能擁有這些精美的首飾和服飾,今時今日,我看到這些珍品,心裡是歡喜的,有一種夢想成真的感覺。我以為這是時光穿梭的感覺,但還為時太早。在大唐壁畫展廳裡,那才是真的時光隧道。小時候,我看過一本漫畫,游素蘭的「傾國怨伶」,大唐的廣國公主擁有超能力而被皇帝視為不祥,後來招來殺身之禍,被貼身侍衛所救。走在這一幅幅壁畫之間,這個故事一直浮現在我腦海裡,時空的路上,你看到廣國公主的身影與我們擦肩而過,她深深的嘆息,彷彿在感嘆皇宮如此之大,但卻是她的枷鎖,唯有他,給予了她生活的陽光和希望。黑暗之中,總會有光,照亮我們。「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我想,深宮不是我所羨慕的,太過於寂寞,太過於孤獨,人最怕的是魂孤,靈魂沒有共鳴,那就是最大的悲哀。任憑你花容月貌,若得不到皇帝的寵幸,紅顏未老恩先斷,等待你的,就是無盡的深淵。與其說陝歷博展示的是文物珍品,不如說是一個個故事,一個個生活的片段。當辛追夫人出土的時候,我們都豔羨當時的丞相利蒼多寵愛她,在她死後陪葬了這麼多稀奇珍寶,可誰又能想得到,古時的女人沒有任何的地位可言,她受寵也不過是過眼雲煙,唯有珍寶可以聊以慰藉。走在陝歷博,我能想到許多許多,但心裡的那一種別樣的情緒一直都在,說不清,也道不明。是惋惜,還是在繼續思索,我分不清。逛幾個小時的博物館,在我的人生經歷裡還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故宮博物館,那時我還太小,我記不清,也很遺憾,後來再去北京,卻無時間再去。或許這就是人生。當你認為很簡單的事情,很容易再見的人,都會因為時間或者其他原因變得複雜,再不能相見。對墓道裡的壁畫開始有所了解,是從一部電視劇開始的,我記得名字叫「墓道」。很平凡無奇的演員,很有吸引力的情節,講述的是如何盜取一個個文物,如何一次又一次盜墓。壁畫是無法整體運走的,但可以運用高超的技術將它平移,有一種技術叫拓,或許就是這樣。我很喜歡考古,也很喜歡去研究,用一種心境去鑽研一件物品,或者一段歷史,是十分有趣的。在那個時刻,時間都是靜止的。或許人最豐盈的時候,不在於物質,而在於你喜歡或堅持的,是否能讓你的內心變得豐富多彩。我是捨不得從陝歷博走出來的,不知道為什麼,好像一旦遠離,我就又要回到現實中去。我特別想繼續看看這些讓人愉悅的物件,它承載的是厚重,是比兵馬俑還讓人深思的故事。陝歷博的展出,是華夏幾千年的演變,從西周到唐,落後到鼎盛,人類的起源到發展,通過一件件物品無聲的演繹,太過於精彩。
再來西安,我不再流連於兵馬俑或者華清池,我只想去感受一個城市的純粹。有人說,旅行就是把別人待膩的地方變成你自己的天堂。在西安人都跟我說成都好的時候,我卻覺得這裡才是我的心境。城牆內,市井煙火,城牆外,高新產業發展迅速,一座城市將歷史與現代結合得如此融洽,或許只有西安。
我是一個對美食沒有什麼研究的人。我很少去為了美食而到處奔走,我也很少去精心烹製一道菜餚。但我卻要說一說我對西安美食的看法。第一次來西安,匆匆忙忙,對羊肉泡饃的記憶只有那幾片好吃的羊肉。我就對自己說,西安的美食不過如此。去年再去西安,我才發現,原來碳水化合物是能讓人開心的。羊肉泡饃依然提不起我的興趣,但水盆羊肉卻打開了我的味蕾。鮮美的湯,肥嫩的羊肉,軟硬合適,再加上月牙饃,香噴噴的辣子,湯過口的那種平靜,肉的香,湯的美,充滿了我的想像。熱湯能讓人的胃變得溫暖,不膩,這個味道與從小我吃的羊肉湯不一樣,沒有任何羶味,唯有清香。如果再加上一份烤肉,那完全就是天堂的感覺。我喜歡吃燒烤。成都的燒烤更多的是蔬菜,肉成為了配角。我記得初中那一會兒,我們家總會在週末的時候租上好看的電視劇碟片,再買一份燒烤,調上一碗藕粉,一家人坐在電視機前,其樂融融。而好吃的不是燒烤,而是那種氛圍讓人難以忘懷。西安的燒烤主角是肉,牛肉,羊肉,肉筋,以及肝,腰等。蔬菜極少,唯有土豆。分量不大,但卻真的很香,炭烤過後再刷上醬,配上一瓶冰峰,或者一碗甜津津的八寶粥,這個夜晚就能成為永恆。肉很鮮嫩,融入口中,味道才會在口中爆開,與成都燒烤的乾辣不一樣。也就是這樣的味道,讓我對成都的美食做了一次回顧和總結。成都的美食在於味,而對食材本身過少講究。但西安重在食材本身,因為肉很鮮嫩,所以味道倒成了其次。你先感受到了材料本身的美好,那麼怎麼吃都是美味。原湯才會有原食。對於一個長期不吃主食或者很少大量吃肉的人,到了西安,反而成了無肉不歡。我想,一定是食材本身吸引了我。我會走過彎彎曲曲的小街道,去找尋一家有著幾十年歷史的砂鍋。不是砂鍋米線,而是砂鍋菜,加上丸子,帶魚,鵪鶉蛋,菜葉,豆皮,再配上辣子蘸碟,很清爽,也很入味。或許北方人的性格,在菜餚方面,沒有太多的花招,這句話讓我想起了曾經我在重慶說的一句話,那時吃辣子雞,盤子裡全是辣椒,雞肉需要去仔細挑,雖然美味,但卻吃得有些辛苦。用我爸的話來說,在調料裡找肉,吃了一盤花椒炒海椒。不得不說,老肖是一個很聰明的人,總結到位。砂鍋本身是很簡單的菜,但能做到人人喜歡,很難。辣子本身存在香味,所以吸引我們一次又一次去品嚐。炸過的牛肉丸子,很彈,很有嚼勁,我居然能拿這些當零食,太不可思議了。在西安,我們也愛吃麵。愛燁褲帶麵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個味道。麵很有韌性,調料很簡單,滷子裡面有黃花,木耳,雞蛋,蔬菜,如果在冬天,暖呼呼地吃上一碗,真的美得很。肉夾饃,糊辣湯,都是尋常美食,我們都很少再提起。北方的美食,幾乎都是主食。我一直也在想,為什麼吃了不胖?後來一看步數排行榜,我才發現,原來我每天的運動量都消耗了這些熱量。「湯餅一杯銀線亂,蔞蒿如箸玉簪橫。」或許就是如此,好吃,不在於味道,而在於心情與食材本身。人間有味是清歡。
我有個夢想。我想去看看白雪之下的大雁塔,可是,年末,疫情降至,這個夢想變成了痴想。我很想再去一次西安,到今年卻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點。因為疫情,我們曾經以為一張車票的距離,卻變成了千萬里。我用筆寫下了我對西安的感受,我擔心時間久遠,我會有所遺忘。遺忘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那種感覺。下一次,我要去大唐芙蓉園,我要去大雁塔,還有許多許多大街小巷,可是,下次又是哪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