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六一兒童節，我只想讓奶奶陪伴
那晚，我夢見奶奶了。我向穿著湖藍色連衣裙的她打招呼，她衝我眨眨眼，像是不認識我，轉過頭向一片向日葵花海跑去。
奶奶越跑越快，越跑越年輕。
一轉眼兒，她成了孩童的模樣，形象倒沒變，還是齊肩的短髮蓬鬆著，湖藍色的連衣裙下光著雙腳，她躺在了漫山遍野的芝櫻花中，紫色、紅色、白色、粉紅色……
就見她的眼前快速地回放著人生的故事，每一個年齡的瞬間都在天空與她擺手。
她輕輕地閉上了雙眼，淡淡的微笑出現在她胖胖的小臉上。
那一瞬間，好像所有的花都是為她而開，微風為她而來，蜻蜓和蝴蝶為她起舞，大家只為博她一笑。
她沉沉地睡著了，帶著笑容，再也不醒來了。
第二天我醒來時，嘴角也掛著笑，眼眶卻濕潤了。
從沒做過如此幸福的夢，一切都是暖暖的，眼淚也是。
然後便收到了媽媽的電話，欲言又止地告訴我：奶奶，她去世了。
這個六一兒童節，我只想讓奶奶陪伴，讓這個80歲的老小孩和我說說話。
兩天前，她過世了。
我翻著微信與奶奶的聊天記錄，回憶著最近我們的通話內容，無論蛛絲馬跡都尋不到她要離開我們的蹤跡。
月初，她還參加了單位的全身體檢，報告上說她身體很健康，奶奶驕傲地轉述我醫生的話：80歲的年齡50歲的身體。
我還記得我開心地回覆她，等天氣稍稍涼爽些，我就帶她出去旅行。
電話那頭的她開心地回：那可太好了！
是的，奶奶今年80歲整。
還記得她皺著眉頭，拉長了聲音和我說：人這一生真快啊，一眨眼就快80了，是個老妖怪了。
我摟著她，親親她的面頰，撒嬌地語氣說：怎麼會？你還年輕得很呢，至少要活到100歲！
她連忙搖頭：100歲！那真是老老老妖怪了，看著都嚇人吧！距離她和我說這話不過才過了2年時間，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今年過節回家，奶奶可開心了，去年的疫情轟轟烈烈，每個城市都在隔離，我沒有回家過年，一整年都沒見到奶奶。
她把電話中嘮叨地搬到了現實中，唉聲嘆氣現在旅行社都不帶她老人家玩了，報團人家也不收了，只有等我帶她出去玩了。
別看奶奶80了，身體確實不賴，身板硬朗，走路都比一般年輕人快，我都追不上她，常常都是她在前面數落我：年輕人要多多走路，你看我，就是因為喜歡走路，所以身體好！
連過馬路時，都要搶著綠燈快結束時加快速度衝過去，若是遇到司機不讓行人也要搶路時，她就大聲呵斥：這些司機太沒素質。
我笑她：你要體諒司機，在北京你坐我車時，看到行人搶著過馬路不讓車過綠燈時，你不是也說行人沒有素質嗎？
奶奶愛走路的習慣，來自於她愛旅行。
記得上小學的時候，就經常收到奶奶從全國各地的賓館帶來的牙膏牙刷，當禮物送我。
我驚訝於奶奶可以去那麼多地方，一有空她就到處跑。
聽她說過許多旅行的趣事，最讓我記憶深刻的是在紅衛兵大串聯時，她和一幫同事免費坐火車去上海旅行，把錢花光了，就去上海的公司借錢，借了也不用還，繼續旅行。
小時候的我，聽到奶奶說這些又生動又好玩的，有關於陌生時代陌生城市的故事，真的讓我太心動了。
也許有一顆旅行的種子，從小就被奶奶種在了我的心裡。
奶奶那個年代的人，出門旅行主要以跟團為主，經濟又實惠，還有人專門講解。
只是在她70歲之後，旅行團不接受老人獨自報團了，怕出了什麼事故難以承擔。
於是陸陸續續的，我帶著奶奶去了許多地方，也經歷了她人生的許多第一次。
我們去香港，是她的第一次出境遊，第一次坐飛機的頭等艙，香港航空的空姐們笑盈盈地照顧奶奶，倒讓她很不自在，就餐後偷偷問我：這小勺子不錯，我能拿走嗎？
在香港麗思卡爾頓，是她人生第一次住進奢華的五星酒店。也是第一次住在世界上最高的酒店，將整片維多利亞港攬收眼底。
奶奶說雲朵倒映著海景出現在天花板，躺在床上可以看雲，游泳池可以看雲，吃早飯也在雲上，她驚訝：詩裡面說高處不勝寒，詩裡面還說何似在人間，原來真有這樣的地方和詩裡面說的一模一樣。
在天壇大佛，奶奶第一次坐水晶纜車，360度看風景，俯視腳下千丈高空，奶奶坐在角落動也不敢動，我說拍張照吧，她立刻笑得燦爛比個V字手。
在迪士尼，奶奶雖然很多項目不能玩，但也不妨礙她開心得像個小朋友，和不同的卡通人物照相，在每個景點凹造型，一同前往並充當我們攝影師的香港好友番薯一個勁稱讚奶奶健步如飛。
那一天，奶奶第一次坐地鐵，我們打車去的迪士尼，回來時她執意要坐地鐵，在中環轉乘時，跟著人山人海走了幾十分鐘，第一次看她氣喘吁吁地說：在香港還是打車吧。
在鯉魚門，她第一次見到如此多的生猛海鮮，現買現殺現做，她一邊不可思議價格如此高昂，一邊津津有味地品嚐。
在廟街，奶奶第一次吃糖水吃到飽，每一種她都讚不絕口，兩公分鬆軟多士搭配著牛奶她連吃兩個。她高呼：如果合肥有這樣的店，我天天去吃！
行程中，奶奶對黃大仙廟最讚不絕口，主要原因不是因為靈驗與否，而是面積夠大，在烈日當頭下走了兩個小時的路，讓她鍛煉了身體（笑）。
我和奶奶還一起去過澳門。
住在威尼斯人的VIP客房御匾會，複式的兩層頂樓別墅，比奶奶當時租的房子都大很多。
入住的第二天奶奶就叫我把我的房間退了，和她一起住。
我說：你一個人住不是方便很多嗎？
她瞪大眼睛左右看看，小聲說：我怕。
在御匾會的餐廳，奶奶第一次享受了極致奢華的美食，每一道菜都讓她咋舌，海參鮑魚花椒龍蝦，曾經只是小說中讀過影視作品中見過，她哪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有機會品嚐。
在威尼斯人的人造天空，她乘坐著貢多拉，第一次「前往」歐洲。
夜幕下的大三巴，被我和奶奶包了場，月光如水灑在牌坊上，奶奶細細看過每一個栩栩如生的雕像。
水舞間的表演讓她沉沉睡了一大覺，可惜了VIP票，不過在她的回憶中，表演得還是挺精彩的，她倒不是很記得睡了大半場的事兒。
奶奶倒是挺中意另一檔新濠的表演，名為色惑。這是奶奶第一次看大型真人色情秀，也是我第一次進這樣的頂級夜店，看得我臉紅脖子粗，奶奶倒是不在意，有興致地喝著酒看猛男們「調戲」其他女顧客。
我們也一起去過廣州。
廣州文華東方的品質生活讓奶奶喜歡得不得了，房間裡的每一盞燈她都仔細撫摸過，每一個抽屜她都打開過，每一個洗漱用品都聞過香氣。
四合院形式的房子，她總是轉不對方向，於是又要拉著我一起入住了。
她驚喜地對我說：房間裡的每一盞燈的下面都罩著，光線溫和得很舒服。
她問我：這些洗漱用品很好聞，能聞出許多種花香，我都捨不得用，可以帶回家嗎？我笑：別捨不得用，如果喜歡，可以叫服務員多送幾瓶來。
電梯間配有沙發也讓她喜歡，雖然走多久的路也不見她會累，但看到沙發她便自然而然坐下，說：這個酒店比家還舒服。
我們乘坐復古的廣州日報南海神號，遊了珠江夜景，奶奶在年輕時來過廣州，已經大不相同了，奶奶由衷地說：我的人生經歷了這麼多的時代，最終還是美好的，我親眼見證著這個國家它越來越美越來越好。
廣州的朋友吉加美土特別推薦我帶奶奶去沙面，老火車，歐式教堂，單車，公園，果然讓奶奶很開心，因為又可以走很多路了（笑）。
與奶奶在北京的記憶最多。
每次來北京之前，奶奶都會在電話那頭，說一大堆北京的攻略，她哪裡都想去，哪裡也都想一去再去。
故宮是必須一去再去的地方，每一處她都細細看，邊看邊回憶她的青春。她說她人生第一次來北京時，出北京站，站在天安門廣場，走進故宮，每一步都是莊重而神聖，到現在的每一次踏足故宮，還依然有同樣的心情。
奶奶說：這故宮的變化真大啊！我問：怎麼會呢，這不是老建築嗎？她說：想我三四十年前來時，許多地方都不開放，現在東西宮都開放了。
不過，她也有不滿意：御花園也太小啦？那些清宮戲裡的害人場景不都在御花園嗎？我笑：那是演戲，御花園不大的原因是為了聚氣。
在故宮，我們從開門轉到關門，還有許多地方沒去，奶奶遺憾又期待地說，下次再來，下次再來。
頤和園我是第一次來，奶奶便給我當起了導遊，這是乾隆為孝聖憲皇太后過生日而建，又告訴我蘇州街就是太監宮女們打扮成小商小販和路人，逗慈禧太后開心的地方。
奶奶說：老佛爺生活不健康，出行都靠坐轎子，還是走路好。
在梅花飄落的昆明湖畔，我們去到聽鸝館就餐，這家餐廳不容易定，國內外的重要來賓來北京都會特意前來此處，我提前了一週才訂到位。
吃了一桌以售膳房的菜單為依據的宮廷壽宴宴席，馬肉驢肉牛肉魚肉，艾窩窩驢打滾，曾經古人看起來遙之不及的美食，對現在的奶奶來說：不好吃，但值得吃！
我問：為何不好吃又值得？奶奶說：來吃吃慈禧的壽宴，榮幸呀。
在戲台上，我讓奶奶坐在上上座，慈禧親筆題字的牌匾下，我給奶奶高歌一曲《明月幾時有》，逗得她哈哈大笑。
奶奶笑得合不攏嘴對我說：你的神態真像王子，阿哥！我也逗她：那您就是老佛爺。
在日壇，我真真正正帶奶奶穿上清代的繡花禮服，當了一回老佛爺。
奶奶平生第一次化妝，化妝的小姐姐都不敢相信：您顯得這麼年輕，居然沒化妝？奶奶說：我這個年代的人哪裡懂得化妝呀，畫個眉塗個紅唇就行了，哪裡會像你們這樣，幾個人幫我畫一個多小時。
我化妝的時間更久，把我的頭髮藏起來，套上假髮小辮，打扮成前額光頭的模樣，就用了一小時。
其間，我們還學習了滿清皇室服飾的知識。
當奶奶套上深藍色繡著鳳的長袍，再帶上髮飾頭飾和步搖之時，真的像極了一位慈祥和藹又莊重的老佛爺。
我也穿上了金黃色的龍袍，走路並不是很方便，奶奶也放慢了速度，讓我攙扶著一同遊園。
奶奶說：這衣服不實用，走不了路。我笑：穿這衣服的人本來就不用走路，坐轎子，八人大轎，吃喝拉撒都在轎子上。奶奶連連咂嘴：這樣生活太不開心了，我寧願走路！
那一天下起了雪，從毛毛小雪灑落成了片片大雪，落在了紅柱青瓦和綠樹上，在亭子中賞雪的我們，彷彿穿越到古時。
快雪時晴，佳想安善。
我帶奶奶在北京吃過許多她從沒品嚐過的味道。
在Opera Bombana品嚐過米其林星級的意大利餐，大廚Marino拉著奶奶的手，逛了一圈餐廳的後廚。
雖然他們倆互相聽不懂對方說了什麼，但許多人生的交流是不用通過言語的。
如藝術品的每一道菜一一呈現在奶奶面前時，她可捨不得下嘴了，連連問我能吃嗎？
奶奶問：意大利人每一餐，光擺盤就要用很長時間啊。
我的好朋友Jessie是餐廳的PR，她笑瞇瞇地同奶奶普及：奶奶，意大利人只有在重要宴請時才會來這樣的餐廳，平時他們也就是披薩意大利麵，不會像餐廳做的這麼複雜呢。
我們還在國貿的Migas品嚐了西班牙餐。
裝修成西班牙菜市場的餐廳，就像逛街似的，火腿掛滿了櫥窗，生蠔龍蝦鋪在了冰上。
從5J的伊比利亞火腿，到法國生蠔、tapas，每一道都入得了奶奶的胃口。奶奶讚不絕口：西班牙餐真不錯，很適合中國人口味。
新世界女子百貨的暹羅泰品嚐過泰餐。
奶奶指著頭和身子雖然分離，但還在動的生蝦斷不敢下口，她說：這不是活得嗎，吃了會生病吧？我說：就和中國人吃醉蝦一個道理。
她說：醉蝦哪有這麼大？我說：那是你沒吃過大的，下次我帶你吃。她連連搖頭：我這年紀還是少吃生冷的。
芳草地的燃壽司算是我比較喜歡吃的日料店，不想全然入不了奶奶的胃口，她吃著鵝肝吃著海膽說：日本人真不會做飯，還是西班牙好吃。讓我啼笑皆非。
奶奶和我一起做客過中國國際廣播電台《邊走邊看》節目。她在節目中對主持人舒揚說：在北京能吃到這麼多美味的外國美食，都不用出國了。
舒揚回她說：有機會還是要去國外看看滴。
她說：我78歲了，飛十幾個小時可能不太現實了。
我回她說：先吃好北京，改年我安排您和我一起去歐洲轉轉。
這番對話，還在我的耳邊迴盪，奶奶就離開了，再也不能帶她去旅行了。
還記得最後一次和奶奶微信通話，奶奶問我最近去了哪裡旅行。
我說我最近代言了淮安的旅行，奶奶立刻問我：去了周總理的家了嗎？我說我不僅去了周總理家，還去了西遊記作者吳承恩的家。
奶奶說：我也很想去淮安玩玩。
我說：好啊！這就安排上！
掛上電話之後，我仔細在攜程上研究了私人訂製的旅行，想帶著奶奶從南京，到揚州，到鎮江，最後到淮安，好好玩一個星期。
確定好行程，還沒來得及通知奶奶，奶奶就離開了，再也聽不到她聲音了。
在奶奶的人生回憶中，最難以忘懷的幸福，都發生在小時候。
她和我說她爸爸考上黃埔軍校騎著高頭大馬回家，眼裡是閃光的。因為家人的原因，她爸爸最終放棄了上學，而是在安慶做起了小生意。
她和我說她媽媽在上海富裕人家當保姆，眼裡是有趣的。老上海富裕人家的男孩子，穿的內褲非常緊，她媽媽還偷偷拿回家一條給她看。
她和我說小時候過新年時，眼裡是喜慶的，穿著新衣服，端著爸爸親手幫她做的小紅碗，和年紀大一些的兄弟姐妹一起偷吃大人給灶神的祭品。
她和我說過日本人來到安慶，給每個孩子發糖吃，媽媽總會戰兢兢地把她和弟弟拉到桌子下躲起來，不讓日本人發現。她和我說過媽媽帶著她到上海，一邊當保姆一邊照顧她的日子，她的學習成績好，爸爸就存著錢等她長大了送去美國讀書，後來文革也開始了，美國從此變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約定。
她和我說她爸爸有外遇了，別人給他寫了情書，被媽媽發現，媽媽差點自殺，那是她小時候最難過的記憶。
奶奶說她這一生經歷了太多，隨便說說就是一部《百年孤獨》，她總說等有時間我們聊一聊，她和我說說她的一生。
今年過節回家的某一天，我拉著奶奶的手，坐在沙發上，小狗圓圓跳到她腿上，我說，我想聽聽她的故事。
我問她剛開始工作的事，認識我爺爺的事，她父母的事，奶奶都只是敷衍了兩句，我要深問，她便皺起眉頭：你怎麼現在總要問這些事？
我撒嬌：不是你和我說要和我說一部《百年孤獨》嗎？她嘆口氣，搖搖頭：不想說了，不想說了。
人這一生 的許多秘密，都埋在了心底，欲語還休，欲語還休。
這是最後一次和奶奶面對面的聊聊天，半年沒到，奶奶就離開了，再也聽不到她聲音了。
和奶奶的回憶好多，這兩天整理素材時哭成了淚人。
每一段回憶都成了絕版。
人生如夢啊，太匆匆。
我們再也不能一起旅行了。
奶奶，你到了天堂，還會想念我們嗎？
在另一個世界，會有人像我一樣，陪你開心，逗你笑嘛？
我在落地窗邊，將雙手抱頭，雙腳伸到天上，做了一次頭倒立。
不記得在哪裡聽過這樣一句話：當你想哭的時候，只要倒立，這樣子原本要流出來的淚，就流不出來了。
看來這句話是騙人的，眼淚明明還在流，滿臉都是。
奶奶的記憶，將從世人記憶中根除，奶奶所經歷過的一切永遠至永遠不會再重複，因為注定經受百年孤獨的個體，不會有第二次機會在大地上出現。
奶奶，我好想你，你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