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京城南池子大街，看秘藏園林美術館
明朝的明成祖永樂皇帝朱棣從南京遷都北京，在北京蓋起了新皇宮，這座皇宮是完全按照南京皇宮拷貝粘貼的，北京的這座明皇宮就是現在的故宮博物院。南京明皇宮是先有皇宮，後有皇城，北京明皇宮和皇城是一起建起來的。北京皇城內在皇宮東西兩邊還有宮苑，這個也是按照南京明皇宮規制來的。這兩座宮苑叫做西苑和東苑，西苑是現在的中南海，東苑現在已不存。
西苑是皇上遊樂的地方，裡面有水，極大。東苑是沒水的，皇上在裡面休閒。東苑開始有一座洪慶宮，也叫南宮，是朱棣修了做太子宮的，不知道朱棣的兒子朱高熾是不是曾住在這裡。其實這裡最早是給朱棣的孫子朱瞻基住的，應該叫做皇太孫宮。因為這座南宮是做太子宮，因此也叫做重華宮，取意自《尚書·舜典》「此舜能繼堯，重其文德之光華」。重華的「重」念重量的重，不是重複的重。清乾隆帝沿用此意，把他做皇子時住的宮內西二所改建後稱作重華宮。
按照正史和野史雙史所記，朱高熾的兒子朱瞻基之後，朱高熾的孫子明英宗正統皇帝朱祁鎮確實在這座南宮住過。正統十四年（西元1449年），明英宗御駕親征蒙古瓦剌部，期間遭宦官王振所坑，在土木堡之變中被瓦剌軍擄走。國不可一日無君，朱祁鎮的異母弟弟朱祁鈺被委以皇帝重任，是為景泰皇帝明代宗，就是代理的宗。一年之後，瓦剌人免費將朱祁鎮釋放。他弟弟朱祁鈺見哥哥回來很不高興，對眾臣說「是你們委任我做皇帝的，他回來只能去做太上皇了」，言畢，將朱祁鎮關進東苑的南宮。據說牆和門都關得挺死，就留了一個小窟窿眼兒往裡面送飯，那窟窿眼兒小到只能把麵條一根一根順進去，饅頭都要掰成渣渣塞進去，「渣渣」一詞即出於此。七年之後的景泰八年（西元1457年），朱祁鈺中風倒在床上，朱祁鎮在舊部簇擁下發動南宮之變重新登上太和殿，坐回明英宗王位。明英宗回宮後，把明代宗放逐到西苑，沒二個月，明代宗朱祁鈺就故了。朱祁鈺沒能埋進昌平的天壽山皇陵，而是去了玉泉山金山口，在那兒建了一座王陵。
過了若干代，輪到朱厚熜當明朝的嘉靖皇帝。他喜歡煉丹，就想找個皇宮外的清淨地方暗煉私丹。奸臣嚴嵩讒言說南宮清淨，這嘉靖皇帝見嚴嵩讓他去祖上被關禁閉的倒霉地方，便從此提防嚴嵩。最後找了個人舉報嚴嵩違法亂紀，把嚴嵩給辦了。
明代時期，自明英宗蒙難蝸居於彼後，南宮就一直不受當朝明皇待見，便就蕭條下去。東苑除了南宮，還有嘉靖年間蓋的一座皇史宬，是一座磚石結構大殿，無樑拱券頂，明代存放皇家史料。明末闖王李自成攻入北京佔了皇宮，在武英殿辦公。沒幾天，辦公辦不下去了，他在皇城裡放了多把火，然後向西邊跑了。這多把火裡有一把是在東苑裡放的，東苑被毀。
清軍進關，多爾袞護著順治帝福臨和孝莊太后進了皇宮住下。此時福臨年齡還小，太后就讓多爾袞把朝政先攝起來。攝政王多爾袞有一個大名，叫做睿親王。為了便於攝政，也便於進宮探視孝莊母子，多爾袞便率親兵打掃乾淨東苑南宮火場，在南宮廢墟上蓋起了他的睿王府，把南宮中原來明英宗睡過的正殿重建做了寢殿。順治七年（西元1650年），多爾袞率兵出古北口赴壩上打野豬，不幸受傷，不治，斃。他們說多爾袞是墜馬而亡，但據密報，其實是衛兵強弩走火射中了多爾袞之踵而亡。順治一開始對死多爾袞還行，封他為誠敬皇帝，還追諡清成宗。可沒過多久，就有人實名舉報多爾袞多項大逆之罪，順治追回其名爵，還刨其墳拋其屍，睿王府當然也被收繳。康熙年間，廢棄的睿王府改建成一座喇嘛廟。直到一百年後的乾隆四十三年（西元1778年），乾隆皇上為多爾袞徹底平反脫帽，將原睿王府喇嘛廟重修成了普度寺。
清代雖然重建了西苑，但沒有重修東苑。多爾袞的睿王府之後，東苑成了清代的皇家庫房，除了從明代沿用的檔案庫皇史宬，還建了綢緞庫、燈籠庫、磁器庫什麼什麼的。東苑在清代保留了明代的皇史宬，南宮改建成了普度寺。清初，在皇史宬東側還蓋了一座小廟，叫做普勝寺。普勝寺裡有北京僅有的二塊臥式功德碑，極為罕見，一塊是順治建寺碑，另一塊是乾隆重修碑，現在動物園北的五塔寺。為什麼是在五塔寺？因為普勝寺現已不存，1915年將其改建成現在的歐美同學會。
明代東苑在清代逐漸凋零，成了皇家庫房。到了民國年間，更是有各路官員進入其中佔房居住。民國大官都是住在清代各所王府，小官就在城內各處自尋住所。新中國後，這些民國官宦們都去了該去的地方，他們的駐地也都被繳獲，明代東苑這裡就來了一些部隊首長和地方領導們居住。現在，你走在南池子大街上可以看見一些帶車庫的院落，那都不是市井人家。近年來，普度寺得到了一定修繕，現在重新開放，無償放周邊居民進去縱子玩耍，媽媽們都坐在樹下織毛衣。我上次進去看了看，山門和大殿還在。大殿有展覽的時候可以開放讓人進去參觀，那座大殿是乾隆給多爾袞平反後重修的，還是清代風格。山門是康熙年間的，和京城其他清代小廟差不多，比如北大紅樓沙灘北街的嵩祝寺。
中國古代城市格局最早是起於夏商的里坊制，隋唐長安城達到鼎盛，在山西一些古村落還能見到。後來，北宋時期的城市佈局從里坊制演變到街巷制，一直沿用至今，明清時期街巷還有保留修葺的可以參見福州的三坊七巷，我曾去遊過。老北京城是經典的街巷制佈局，東華門外明代東苑當然不能例外。即使清代有改造，民國又有亂建，再加上近幾十年的胡搭，仍然還可以看到老北京城的街巷影子。北京的巷也叫做胡同，東華門外這一帶還能見到南池子大街、普度寺前巷、緞庫胡同、磁器庫胡同這些地名，包括了大街和小巷。南池子大街南頭是東長安街，路口西側的長安街上過去有一座長安東門。故宮西側南長街路口東側是長安西門。長安街的名字就是來源於這兩座長安門，這兩座門上世紀五十年代就拆了，在《開國大典》紀錄片裡還可以看見當年參加閱兵的部隊從長安東門走過的影像。
從地鐵一號線天安門東站下車，沿著南池子大街向北走就是過去明代的東苑，可以看見路東有普度寺前巷的路牌，進去就可以去參觀普度寺。再接著往北走，可以看見路東有普度寺西巷的路牌，你走進這條小巷，走到頭往北一拐，就可以看見西牆上一座小小的隨牆門。
這就是我今天要來參觀的「南池子美術館」，深藏於鬧市中，大隱隱於市。這座美術館也是近年重修的，像旁邊的普度寺大殿一樣，平時不開放，只在有展覽的時候開。現在裡面正在舉辦的是「天道幽明：泰祥洲水墨畫展」，到9月20日結束。上面這座小門從來不開，你如果拿到了美術展覽的預約票，就可以上去按門鈴，門就會開，然後門內有一位美女出現。磚門石門框，棋盤門扇黃銅看葉，老式門環，低調樸素。沒有門墩，說明這只是旁門，不是大門。門楣上刻著「某澗」，那個字實在沒認清，可能代表莊家姓氏，不想公之於眾。「澗」字說明裡面有水，別瞎想了，裡面的水肯定不是南池子的那個「池」。
進去一看，一眼就可縱覽園中諸景。園中有一池碧水，根據古人圓形為池、方形為沼之說，這個應該叫做魚沼。按照北京四合院的形制，魚沼四周搭了幾所房子。
北面是正房，東有廂房西有廊，南面一座倒座房。北屋前面看是面闊三間進深一間，明間開四扇四抹隔扇門，東西次間是檻牆隔扇窗。前面有檐廊，廊柱橫枋下是不帶雲墩的鏤空木刻雀替。上面是抬樑結構灰瓦卷棚硬山頂，可以看見後面還有一座灰瓦單簷歇山頂，帶有清式鴟吻。屋前臨水有一座白石小月台，帶一圈木刻禪杖欄杆。柱、枋、樑上刷的都是黑漆，這個很說明問題。這座正房的開間很大，比民房大得多，但沒有王府正房開間大；柱子刷黑漆不同於皇家的紅漆和王府的綠漆。說明這座院子的主人應該是低於省部級，在清代大約相當於道台知府之流。
原來這是裡外屋，中間有一座神龕隔斷，神龕兩邊是隔扇月亮門。看看前屋上面。
抬樑結構，徹上露明，一券。再看看裡屋。
上面是平棋天花，白板無圖，既沒有團鶴也沒有牡丹。上面應該是外面看到的那個一券單簷歇山頂，那這個裡外屋應該就是雙券勾連搭屋頂。
正房是這次展覽的主廳，北牆上是一套八扇屏《平行宇宙之三》，比較少見，常見的是四扇屏。神龕背面是本次展覽的題圖《天道幽明》長幅。
神龕和月亮門橫披上都是吉祥木刻，看看下面這個，神龕側面的木刻。
梅花樹上有五隻喜鵲，這個叫做「喜上眉梢」，吉祥得一塌糊塗。
正房東邊有一間耳房，裡面有工作人員。不知道畫家本尊是不是在裡面，可以隨時在正房裡挺身而出，和觀眾切磋畫藝，並縱論水墨宇宙觀。
出了北屋，可以順著右手的遊廊信步搖擺而行。
看看西廊內外。
才出北屋門，又入西廊深。若得置酒西廊下，待月杯行逾十千，巾杖送神仙。
廊中朝內是隔扇窗，請君賞景。
朝外是毛玻璃窗，防賊偷窺。
這面窗上畫了香蕉蘋果大鴨梨，還有一隻八爪魚。下一面窗肯定畫的是香煙洋火桂花糖，還有一隻穿山甲。
遊廊中間有一座敞軒水榭。
敞軒身後西牆上卻有一道門。
那就是說這門後就是主人的宅子正院，我們這裡便是主人家的東花園。雖然私家花園多在正院後面，但若是建在東西一側，也未為不可。站在敞軒裡向對面望去，那是東廂房。
東廂房類似於正房，面闊三間進深一間，抬樑結構灰瓦卷棚硬山頂。明間開隔扇門，次間檻牆隔扇窗。東廂房規格肯定要比正房低一些，開間稍小，前面沒有檐廊，當然也沒有月台。
南屋和北屋一樣，也是面闊三間進深一間，灰瓦卷棚硬山頂。北屋前面有檐廊，南屋沒有；北屋前面有月台；南屋前面是一間出廈敞軒水榭。這間出廈上面屋頂垂脊和別處不同，是叫做卷殺，就是所謂的「翹角」。這種卷殺現在北方並不常用，南方倒是多見，其實它是起源於秦漢的古老建築元素。
站在南屋裡向北望去。
南屋裡也是展室。
對面東牆根下是這間展室的主角，一塊太湖石。
展室內是畫家賞石所感而作，圖文一體。
中國自古就有賞石文化，那個丟了江山的宋徽宗是賞石高手。他從南方採集各種奇石做花石綱運往汴京，建起艮嶽。這些奇石中多有太湖出產的多孔石灰岩，因此被稱作太湖石。金人攻破汴京，擄走的不僅有徽欽二帝，連帶還拆毀艮嶽，將艮嶽奇石大批運往燕京。金人在城外皇苑用這些艮嶽石修建了瓊華島，就是現在的北海公園。
看看南屋的隔扇窗。
園子裡除了北屋正房是三抹隔扇窗，其餘都是上面這樣的，叫做落地明造二抹隔扇窗，欞花是雲紋樣式。南屋的西部隔出來半間暖閣，裡面貼牆做了一組傳統中式樟木衣櫃。
普通人家多用樟木箱子存放怕蟲咬的貴重衣服，富貴人家是用樟木做衣櫃。過去如果手頭資金鏈斷裂，有人就會把皮襖送當鋪換錢。那當鋪掌櫃的拿起你的皮襖一抖摟，便說「蟲叼鼠咬皮襖一件」。你的皮襖都是從樟木箱子裡拿出來的，根本就沒有蟲叼鼠咬，那當鋪掌櫃的這麼說就是為了壓價少給你錢。
這間暖閣有一扇門直通西廊，看看門扇局部。
偽黃檀木料，其實就是榆木。黃銅面葉，上面有沖壓出來的雲紋，這種面葉叫做「鉛鍛面葉」，很高級的。宮裡的鉛鍛面葉上除了雲紋，還有龍。在榫卯連接處用面葉加固的方法叫做鎖，宮裡的面葉鍍金，叫做金鎖門窗，這裡的就是銅鎖。你看那裙板上的木刻浮雕，下面有河，河邊有山，山下有蘭菊荷花，山上有老鷹放哨，也是吉祥得不得了。
園子裡蓋上房子僅僅是不可或缺，要想上檔次就必須置更多的景。庭院中一定要種樹，在北京就一定要種槐樹。
這棵槐樹肯定不是這二年种的，也肯定不是乾隆年間的，但還是有一些年頭了。
池邊坐老屋，屋後立古槐。槐花隨風落，池水波蕩過。
既然有水，就一定要有荷。
夏去遺晚荷，自立沼池側。孤芳不自賞，嘗有憐嘆客。
西廊上不僅有一座敞軒水榭，還有一座小亭。亭邊種了一棵樹，樹上結了奇異果。訪工作人員何來此果，言曰「觀賞木瓜，不可食」。京城見此南國瓜果，甚奇。
風雅庭院，不可缺石。中國造園之石有二種，一種是前面說的太湖石，堆石造山為景。還有一種是片石，疊石為山亦可成景。此園中這二種石卻都有，或堆於屋角，或疊於水中。
最是巍峨東南一座嶺。
嶺上卻有一座圓亭。
這不禁讓我想起揚州何園中的六柱「近月」亭，也是這個位置，也是這個風格。
春風嶺上春風亭，春風吹過春光晴。來日亭中聽春雨，攜友煮酒醉春情。
這個南池子美術館的小庭院不似王府花園般華麗，卻是小巧玲瓏，不輸風雅。北京有不少王府花園，恭王府的花園就很大，宋慶齡曾居住的醇王府花園也很大；就連曹雪芹在《紅樓夢》中描寫的大觀園都相當不小。我料這南池子美術館園子的故主也就是過去傅作義手下的師長旅長，不是很大的官。園子看上去是重建的，西邊的正院裡很有可能還有人居住。園內建築很規整，是老北京民居的建築風格和規格，有別於蘇楊那些江南園林風格。離此處不遠的中國美術館後過去有一座半畝園，那是康熙時期曾任陝西巡撫賈漢復的宅邸，造園大師李漁的作品。它叫做半畝園，實際有十幾畝。八十年代拆除後現在被複製在中國園林博物館，是北方園林的代表作。這裡的南池子美術館沒說是幾畝，大概也就真是只有半畝。雖是面積不大，但屋廊亭榭、魚沼山石、松槐荷李也是應有盡有，相映成趣；別看佈局密實，卻並不雜亂。總之，這座南池子美術館也算是北方園林的一個縮影，值得一看。
庭院靜靜夏日斜，綠陰滿地失春花。舊時春夢飛天涯。
嶙石危欄簷下燕，池塘晏荷暗鳴蛙。把酒明月照窗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