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拍二三事:旅行,如何改變了我的攝影觀

旅拍二三事:旅行,如何改變了我的攝影觀

📍 香港 · 👁 2332 閱讀 · ❤️ 13 按讚 · 2022-01-03

2022新年伊始,與一群徠卡影友網上侃攝影,翻出自己在不同年代用Leica ME LeicaQ拍攝的照片,發現自己在旅行攝影中的變化也是挺大的。在新年第一天,看著老照片說出旅拍的故事,與愛攝影的旅行者一起探討旅拍的方法與意義,如何既能跟隨自己的內心,又避免重蹈覆轍,不進入自己曾經走入的坑,擺脫還在的掙扎。

旅行與攝影的莫逆之交

旅行與攝影是生死兩兄弟。假如沒有攝影,隨著時間的流逝,時間、地點、人物慢慢都會從記憶中淡去,旅行或許只剩下一絲模糊的痕跡。假如沒有旅行,不走出去,攝影或局限於某個地域,止步於某種風格,甚至停滯於自我感覺爆棚,成為家中拍玩偶,門前拍垃圾桶,街頭拍自行車的器材黨發燒友。

不再自以為是

想當年,買了半專業相機,意氣風發,揹著上三腳架,用上超廣角,擰到最小光圈,以為這樣就能拍到世界上最好的風光大片。糾結於所謂的畫面「純淨」,取景框裡容不下一個人,不惜等待一個小時,也要讓畫面中的遊客離開。拍張無人的「完美」風景照,處理成銳利、豔麗的風格,放大到100%去洋洋自得。也不知道最小光圈不僅有「大景深」,還有影像畫質的「衍射」,也不知道過度銳利的同時,也許會少了層次與質感,更不知道豔麗也許會讓人膩味。

簡單好用並非最好

最有趣的是,剛開始拍攝的時候,最愛方正、對稱的構圖,不喜歡傾斜或者曲線的線條。其實,那是自己不太懂如何拍,也不知道該怎麼構圖,工整與對稱這種簡單的入門方法,被自己奉為圭臬,直到拍了無數張照片之後,不經意之間,自己覺得照片好呆板。攝影常會有一段時間停滯不前,卻茫然不知所措,卻嘗試著拍不同的風景,去到更遠的地方,更小眾的景點,拍更少見的風景,試圖有所改變。

竭盡全力並非會改變

那年穿越七藏溝、則藏海,無人區穿越了四五天。第六天在則藏海營地,凌晨六點多鐘,大夥都累到在帳篷裡沉睡不想動了,我卻跟著向導在四千多米海拔的山上徒步了一個多小時,趕到了源海子,就為了拍張日朝金山的照片,又徒步一個多小時返回到營地跟大家會合,繼續在無人區雪地裡徒步一天,半夜走到黃龍的時候,渾身都是泥,揹著相機包的肩膀已經毫無知覺。去常人難以到達的地方拍攝,更有挑戰性,能拍到很少人能拍到的景象,確實曾帶給自己一絲滿足感。

撒點「文化遺產」的胡椒麵

有時候,風景實在是不知道拍啥了,就去尋找去各地的古蹟,凡是有歷史的地方我都愛,覺得世界文化遺產讓風景附加了一點文化內涵,就當是撒點「胡椒麵」。經常為了等候日出日落前後半小時的魔幻時光,在景點景區忍凍挨餓堅守,只要能拍到,什麼也在所不惜。在印度尼西亞的日惹,凌晨四點起床去婆羅浮屠(Borobudur),拍東方四大奇蹟的日出,在普蘭巴南(Prambanan),為了拍攝印度尼西亞最大的濕婆神廟建築群,從下午三點堅守到黑夜。付出了,確實有回報,但只是光影上的回報,自己的拍攝理念也許並無變化。

避免陷入「無人之境」

真正的風光攝影需要十分專業,難度並不小,風光攝影師偏執般的專注也是非常值得的。但對於普通旅行者來說,旅途中只拍風光就有點狹隘。很早的時候,有位旅遊雜誌編輯曾對我說,每張照片像是在「無人之境」拍攝的,那時已意識到是缺了「人」。在蘇格蘭的外赫布里底群島拍劉易斯岬角的時候,刻意將站在岬角上的兩位旅行者拍了進去,像兩根小草般的人,正好顯示岬角的巨大。但我也發現,風景中添加一點人,往往只是作為點綴,不是照片的主體部分,如果照片想要更多的視覺衝擊力,還是要拍旅途中人的特寫,而且純粹的風景即使少見,也沒有比人更能吸引人的了。

等候佳「影」

慢慢地喜歡風景中有人了,甚至不惜佈置攝影「陷阱」,調整好光圈、速度,按著快門,在某個地方刻意等待人的出現。在斯里蘭卡的馬特勒(Matara),有一座海上寺廟,一直是旅行者眼中的網紅廟宇,一個人搭班車到了馬特勒,在海邊簡陋的客棧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晨,就沿著海灘走到寺廟連接陸地的橋前,靜候日出時分。功夫不負有心人,在晨光中,一位披著紅色袈裟的僧人,走過小橋,步入寺廟,當他走到橋中央,一縷霞光照在他身上………

克服旅拍心理障礙

剛開始不敢去拍人,特別是使用28mm、35mm定焦一鏡走天下的時候,不敢與陌生人面對面。尤其是在國外,語言不太流利,除了害怕怕被拒絕、厭惡和鄙視,更怕被警察帶走,因為有人在大街上拍美女時,被人報警而帶走。突破這個心理障礙的療法就在東南亞。經常去東南亞旅行,當地人的淳樸熱情,讓我敢於去面對面拍他們,有的孩子甚至成人都主動讓我給他們拍照。如果你有一個拍攝的衝動,主動提出拍他們,即使有極少數人不太願意,但他們不會粗暴地拒絕你。所以,這些熱心的人們幫我克服內心的障礙,走出了拍人的第一步。

勇於直面陌生人

拍人的心理素質強了,臉皮也厚了,敢於直面拍美女。在以色列的馬哈尼耶胡達市場,看見一位溫柔而美麗的女子拿著手機錢包逛市場,用生硬的英文,加上拿著相機比劃,她同意了,站在餐桌邊微笑著等我拍。另一次在土耳其帕姆卡克萊(Pamukkale),想拍棉花堡水池裡的當地人,先主動找了一位美女,她還主動用手「托」著背景的雪山讓我拍,又發現一位男士帶著比基尼女友在戲水,我用英文說他女朋友很美,我想拍她,他剛開始沒聽太懂,摟著女友給我拍,拍了一張合影之後,我請他走開,女友在水中還擺了一個很酷的姿勢給我拍。

別有非分之想

不過,當別人答應你拍攝請求的時候,不要有「非分」的要求。例如,讓被拍攝者做一些你想要的動作,拿著什麼,怎麼笑、怎麼擺姿勢等等,更不能要求他們做超出他認知範圍或者工作範圍的事。在美國洛杉磯英迪格酒店參加中美自媒體交流活動,在吧檯喝咖啡,想拍調酒師,但他剛好沒有客人需要調酒,只能自掏腰包,讓他調製了一杯最拿手的雞尾酒,趁機拍他調酒。當然,有時候你認為請求商家拍張照片是幫他們宣傳,但人家就是不理你;或者即使你沒有「非分」要求,但一樣會被拒,必須有這種心理準備。在日本京都,想拍街上的和服美女,被拒絕了幾次。

拍不拍要小費的人

在一些貧困地區,有人讓你拍,可能是為了要「小費」。帶著金錢交易的擺拍,總讓我喜憂參半。憂,以為人家熱情,開心拍完後,被強制索要不菲的小費,讓人心裡不是個滋味;喜,給了小費,放心大膽拍,還可能抓拍到意外的好照片。租車環遊菲律賓的薄荷島,司機帶我們去到路邊一處專門針對遊客表演的小棚屋,就幾個孩子費力地表演著,遊客給了小費,會擺各種笑臉讓遊客拍,或者與他們合影。我在他們擺拍完畢的瞬間,拍到了孩子疲憊又迷茫的眼神………拍不該拍?至今內心沒有答案。

別用侵略性攝影傷人

在菲斯古城,兩位摩洛哥街頭藝人敲鑼打鼓在巡街唱曲,拍攝需要給小費。跟著他們一路走,拍了幾張照片,其中一張記憶深刻。老藝人搖晃著貝殼帽子上的纓子,唱著本土歌謠。過於專注於拍照,忽視了距離感,回看照片時,對於我28mm鏡頭近距離的特寫拍攝,感受到了這位老人一種對生活妥協和被拍的無奈。更無法想像,那種沒有事前告知的侵略性攝影,會帶來什麼樣的傷害?日本著名街頭攝影師鈴木達夫(Tatsuo Suzuki),因為其對行人採取的一種侵略式拍攝,而遭人反感與批評,最終富士膠片不得不與其解約。

拿著長焦遠遠地拍,侵略性很小,當事人也不知道,其實也是偷拍。遇到過有朋友在街頭拍當地人,被追上要求刪除的時候,那種尷尬無法形容,覺得長焦偷拍還不如公開明示拍攝。在國外旅行,孩子可不能偷拍,被抓到涉嫌違法就麻煩大了。在美國環球影城參觀時,看到一個可愛的小女孩,用一個她根本夠不著的望遠鏡看風景,我拿著相機給她父親明示,同意之後抓拍一張。這時向導走過來,嚴肅地警告我不能偷拍未成年人,解釋已經告知孩子的父親,她才說了對不起。

又愛又怕的街拍

某個週末,在泰晤士河邊的波若市場(Borough Market)拍了一個下午,波鞋、短褲、T恤和棒球帽,都是型男們的標配,女士們揹著購物袋,穿梭在美食市場,卸下西裝後的倫敦人,行走在略顯雜亂的老街古巷,體現著週末倫敦古老而現代的兩面。有時候很痴迷街拍的感覺,但無法繞過「人」這關,可謂又愛又怕,離不開人,卻又不敢拍人。一般近距離的街拍,我都會讓被拍者知道,即使瞬間即逝的拍照,也會事後告訴被拍攝人。但依然冒一定的風險,如果還來不及告知就被人發現,輕則尷尬,重則違法,有國家甚至明令禁止街拍未經同意的人像。

即使有些國家沒有禁止,也不能用於商業用途,甚至不能發表在書刊上,你如果要發表,會讓你提供肖像權許可協議。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師每拍一個人,都會拿出一張肖像權許可協議書,讓被拍攝者簽字。我街拍時,雖說沒帶著肖像權協議,但除了明示、口頭告知,盡量選擇拍大景,讓單獨的個體不能明顯被識別。給蓋蒂圖片社(Getty Images)傳過可商業用照片的攝影師都知道,如果你上傳可用於商業性的照片裡,出現一個人,都必須有肖像權協議,即使是你本人。

盡量別拍演出

在世界各地看過不少的演出秀和各種表演,但幾乎都是禁止現場拍攝的,更別說開著閃光燈去拍。記得我們去德國柏林弗里德里希皇宮劇院(Friedrichstadt-Palast),拍攝「The One」的表演秀,拍攝前取得了劇院官方的許可,但是明確告訴我們,不能在現場拍照。劇院的人帶我們參觀了劇場、舞台、後台和化妝間,甚至請了主演的演員讓我們拍攝,但就是不能拍現場表演。當天晚上去看秀,演出時有職員巡查,有人只拿手機偷拍了一下表演,他們都會拿一個平板,上面一個禁止拍攝的巨大圖案,無聲地站在偷拍者的面前。

讓快樂感染他人

不管這些人有錢與否,快樂總是最有感染力的。剛開始拍人時,都免不了會被乞討者、流浪者等最底層的人所吸引。衣不蔽體、滿臉皺紋,表現未經歷過的人和事,從來都很有震撼力。曾經拍過不少紀錄片,但拍多了,更愛拍主流的普通人,喜歡記錄他們快樂的表情。在柬埔寨暹粒,開車拍電影《古墓奇兵》的拍攝地,路上遇到騎電動車帶著孩子的母親,給他們打招呼,孩子和媽媽開心地給我們揮手,場景真讓人溫暖,忍不住停車拍了下來。

不拍過於世故的人

旅行拍人並不能「飢不擇食」,我喜歡觀察、挑選被拍攝對象;盡量不選擇過於世故、很靈光的人,愛選擇淳樸又不過於拘謹的人。過於世故的人願意給予你想要的表情,為了迎合你,更多是虛情假意,而非他們的本色;過於拘謹的人也未必最佳,因為緊張,也不容易顯示出自己的真實狀態。在斯里蘭卡坐綠皮火車看高山茶園,在Ella火車站等火車,看見一位老人坐在地上候車,雖然衣服破舊,但目光炯炯有神,滄桑的臉,堅毅的眼神不卑不亢,我認定要拍他。他不會說英文,我不會說僧伽羅語,就跟他一起坐在地上,遞給他香菸,一起抽完煙,然後拿出相機示意拍他,他同意了,表現果然恰到好處,不誇張又出彩。

記錄非凡時刻

艱難旅途中的人和事,拍攝記錄意義非凡,拍攝與自己同行的人,更加真實而簡單。在雲南登哈巴雪山,一位登山協作幫我揹著登山鞋上的冰爪,飽經風霜的樣子讓人記憶深刻,他攜帶簡陋的裝備,卻幫我們順利地登上了5396米的哈巴雪山顶峰。當時走在在哈巴雪山雪線下的陡坡,飄著小雪花,山間雲霧瀰漫。我有點走不動了,停下來喘氣,拿出相機拍他。手都凍僵了,手動對焦比較慢,他笑著說,他臉黑,不會拍成一片漆黑吧?我說一定不會。多少年過去了,他那瞬間的表情,就是我所想要的傳神。

旅途攝影堅持也不易,放棄卻很簡單。距離哈巴雪山顶峰只有幾百米,五千米的雪山上嚴重缺氧,有隊友實在走不上去,只有放棄登頂下撤了。大家都是一步一歇,我也有幾次想放棄登頂,更想放棄拍攝,但想著大家相機都凍死機了,沒有人記錄這個艱苦而有意義的時刻,就咬著牙拿出相機沿途拍照;零下十幾度寒冷之下,相機包凍得像冰棍般的硬,電池拍幾張就沒有電,經常要取出電池,塞進羽絨服裡的胳肢窩處,暖和了才能再拍。事後反覆看雪山之巔的照片,覺得彌足珍貴,但也有後悔的時候。環遊太平洋46天的時候,一會兒換車換船,一會兒又要下海游泳,嫌棄相機太麻煩,只拿個手機拍,後來寫了十萬多字的遊記,有雜誌想發,卻沒有相機拍的照片。

難在與眾不同

極限旅行的拍攝雖難,但更難的卻是普通的旅行,無數人拍過的地方,要拍出與眾不同,往往難上加難。極限旅行難拍難在身體承受的極限,身體感受比較痛苦,但精彩之處也多,旅拍容易呈現。而在旅行的日常,看似悠閒自在,卻不易用與眾不同的照片去表現。數不清多少次去香港維多利亞灣,有白天也有夜晚,香江邊高樓大廈林立,夜晚燈光璀璨,但至今沒有一張與眾不同的照片去描述它。

隨著年齡與閱歷的增長,旅行方式的改變,器材與攝影技術的更迭,旅拍觀念也不斷在變。旅行攝影時而進步,時而停滯不前,甚至還會退步,討論攝影技術的時候,更多的還是要跟隨自己的內心,攝影理念也好,拍攝技術也好,都是輔助到達這個目的。旅行與攝影都無法停止,旅行也許只有無法到達的目的地,旅行攝影也許會是一個無盡的探索歷程。

查看原文 · 作者:行者老湖 · 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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