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印象:瑪吉阿米與倉央嘉措
八廓街東南拐角處有一座臨街的明黃色兩層小樓,門楣的牌匾上標着“瑪吉阿米”。
古老的小樓年代已不可考,原本的名字叫做“東孜蘇康色”,意思是“大經旗杆旁的黃房子”。
據說甘丹寺竣工那天,弟子到大昭寺來向宗喀巴報信,正巧在街上遇到了他,宗喀巴聽到後隨即將手杖插在地上,坐下來高興地誦唸起吉祥的經文,後來人們在此處豎起“甘丹塔欽”,即一個“甘丹寺大經旗杆”,內藏他的手杖以示紀念。
宗喀巴沒有想到的是,兩百多年後會有一個承繼其衣鉢的年青人,竟與旁邊這座小樓結下了不解之緣。
1683年3月1日,藏南達旺鄔堅嶺的深山裏一個普通門巴族農奴家庭出生了一個男孩,父母均爲寧瑪派教徒,爲他取名爲技美多吉協加袞欽。
此前一年,達萊五世阿旺羅桑嘉措在哲蚌寺圓寂。三年前他任命自己的親傳弟子桑結嘉措爲第巴(總管),在移交了全部政務之後,閉關靜修,專心著書。
桑結嘉措執掌甘丹頗章政權後,與握有軍權的和碩特汗王發生對立,爲了維持政權穩定,對外始終隱瞞達萊五世去世的消息,並祕密尋找轉世靈童。桑結嘉措之所以從藏南達旺深山一帶挑選轉世靈童,主要是那裏地處偏僻利於保密。1688年,技美多吉協加袞欽5歲時被選定爲轉世靈童。
1696年,清政府平定肆虐新疆和西藏的“準葛爾叛亂”之後,從被俘的人員口中才得知達萊五世已於15年前去世的消息,康熙震怒之餘致函責問,桑結嘉措一面認錯一面派人接回選定的轉世靈童。
第二年秋,轉世靈童技美多吉協加袞欽途徑羊卓雍錯湖邊的浪卡子時,班禪五世羅桑益喜親往迎接,主持剃髮儀式,爲其取法名羅桑仁欽倉央嘉措。1697年10月25日,倉央嘉措在拉薩的布達拉宮坐牀,成爲第六世達萊喇嘛,並以班禪五世羅桑益喜爲師。
第巴桑結嘉措作爲攝政王,爲倉央嘉措制定了嚴格的學習計劃,規定了大量的必讀經書,並指定年長的經師寸步不離地監督其學經修道。
倉央嘉措自幼在寧瑪教派寬鬆的環境中長大,到拉薩前在家鄉已經有了心愛的姑娘,格魯派禁止接近女色,以及種種嚴苛的清規戒律令其極不適應。
第巴桑結嘉措攝政時期,倉央嘉措被作爲一個傀儡深鎖在布達拉宮,而這一時期第巴桑結嘉措與和碩特新任汗王拉藏汗之間已經變得水火不容,他深陷漩渦之中,既恐懼又苦悶無助。
倉央嘉措在極度抑鬱之下,開始酗酒,並不斷溜出宮外去尋找快活。
倉央嘉措出宮之後脫去僧衣化妝成貴族闊少,泡在八廓街上的酒館裏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徹夜不歸。
倉央嘉措有着詩人的氣質和才華,生性風流加上裝扮成闊少的身份,身邊不乏追求的姑娘。“瑪吉阿米”出自倉央嘉措的一首情詩,據說八廓街上的這座小樓就是姑娘的家,兩人常在這座樓上相會。
倉央嘉措留下了許多動人的情詩。他在詩中抒發自己的真實情感,排解心中的抑鬱,述說愛情的甜蜜,以及對自由生活的嚮往。坐在樓上的這座窗邊,看着八廓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羣,倉央嘉措寫下了許多動人的詩篇。
在那東方山頂
升起潔白的月亮
瑪吉阿米的臉龐
漸漸浮現在我心上。
倉央嘉措在酒酣耳熱之時,曾經豪氣萬丈地寫到:
住進布達拉宮
我是雪域最大的王
流浪在拉薩街頭
我是世間最美的情郎
1702年,倉央嘉措在一個龐大僧團的護送下去日喀則的扎什倫布寺參加受戒儀式,按照預定計劃他要在大法會上爲衆人講經佈道,然後正式接受沙彌戒。到達紮實倫布寺後,未曾想他在衆人面前不僅拒絕講經和受戒,而且當場脫下袈裟和僧帽,雙手捧起交給自己的老師班禪五世,請求還俗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1705年,攝政王桑結嘉措與汗王拉藏汗的衝突全面爆發,桑結嘉措兵敗被殺,拉藏汗上書清政府以倉央嘉措沉迷聲色不理教務,稱其不是真正的達來,要求廢除另尋,康熙詔准將其除名並押送到京師。
當蒙古軍隊的押送隊伍途徑哲蚌寺的山下時,僧人衝出將倉央嘉措救至寺內保護,雙方戰鬥了三日,蒙古軍隊調來大炮準備轟擊哲蚌寺。爲了避免進一步傷亡,倉央嘉措獨自一人走出,自願就逮。
在押解途中,倉央嘉措於青海湖畔去世,終年23歲。關於他的死有很多傳聞,最多的是他可能被押解的蒙古人殺害。他臨別時留下絕筆:
白色的野鶴啊,請將飛的本領借我一用。
物是人非,如今的小樓已經成爲一家有名的餐館,取名“瑪吉阿米”,斑駁的牆壁,陡峭的樓梯,一切如舊。
冬天的夜晚坐在“瑪吉阿米”裏,感覺非常溫暖。
餐廳整體色調昏暗,在燈光的映襯下很有情調。
頂樓像是一座蒙古包,我坐在一個角落裏,準備享受一道晚餐。
先點了一瓶本地特有的青稞啤酒,味道非常清香爽口。本想再要一杯酥油茶,但必須買一整暖瓶,對面的姑娘非常大方地對我說:不用買了,喝不完,你就喝我的吧。
菜譜平淡無奇,上面主推的烤羊腿、大盤雞看起來與西北飲食並無二致,顯示不出多少西藏特色。我估計如果非要喫本地的特色飲食,恐怕也只能是犛牛幹、糌粑和酥油茶了,我便點了一道咖喱牛肉,沒想到犛牛肉非常滑嫩,菜的味道不錯。
樓梯極陡,上下十分困難。
西藏人的情感和價值觀念與漢人有很大的差異,倉央嘉措在世的時候,大家激烈地批評他離經叛道,不守戒律,人們想方設法把他塑造成爲一個神,可他用自己叛逆的行爲方式拒絕了這個造神運動;當他含冤離開了人世,人們卻偏要紀念他,傳抄他的詩歌,並堅拒清朝皇帝強加給他們的另一個新的達萊,人們把他住過的房子都刷成明黃色,以至於康熙最後只能重新恢復倉央嘉措的地位。
斯人已逝,八廓街上的“東孜蘇康色”早已是人去樓空,只有幽暗陡峭的樓梯上,彷彿還回蕩着一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