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劉秀寂寞的墳
前後兩漢,最值得稱道的皇帝有三位:高祖劉邦,武帝劉徹,光武帝劉秀。劉邦白手起家,威加海內,創建了四方一統的大漢帝國;劉徹安內攘外,開疆拓土,光大了大漢帝國的烈烈雄風;劉秀綿裡藏針,堅忍負重,使灰飛煙滅的帝國起死回生,使腐朽入土的大漢重新站立起來。
在中國所有的皇帝之中,我最先認知的就是劉秀。
洛陽孟津的鐵謝村,是外婆家。兒時,我經常去。在外婆家西南的村頭,有一處佔地很大的園子,斷壁頹垣,荒草遍地,一個巨大的土堆靜靜地臥在裡面,滿園的翠柏常年蓊蓊鬱鬱,滿園的鳥雀整日嘰嘰喳喳,深夜裡時不時傳出貓頭鷹「咕咕喵……咕咕喵……」的叫聲,頗為滲人。
外婆講,那個園子叫劉秀墳,土堆裡埋著漢朝的皇帝劉秀。劉秀活著做皇帝的時候,兒子很不聽話,爹說向西,兒偏要向東,爹說想吃甜,兒偏說鹹好吃。洛陽的皇帝死後都喜歡埋在邙山頭乾燥的黃土裡,劉秀也是這個願望。他尋思著兒子一輩子不聽爹的話,可千萬不要等我死了,被那孽子直接扔到黃河裡泡著。
臨死前,劉秀把兒子叫過來,千叮嚀,萬囑咐:你要是還知道孝順,就不要把我埋在邙山上,你就讓黃河向北滾三滾,把我埋到河心裡。兒子想,自個兒一輩子不聽爹的話,爹就要死了,不能再頂嘴,一定要順著爹。結果,劉秀死後,兒子就使人將黃河向北改道,把爹埋在了黃河的主河道裡。
將近兩千年了,劉秀就這麼孤獨地躺在黃河岸邊的泥土裡,他的皇子皇孫們沒有一個人來此與他相伴,沒有一個人相信潮濕的河道會是一塊可以兒孫繞膝的風水寶地,而是紛紛將自己的陵寢建在了之南十公里外的邙山之巔。他們都不想死後陪著先祖在這背陰之處圍著祖陵「枕河蹬山」,他們更崇尚在灑滿陽光的邙山頭「背山面河」,好標榜自己能「以開闊通變之地形」實現「襟懷博達,駕馭萬物之志」。「生在蘇杭,葬在北邙」,雖然是後來人的概括,但其內核的精髓,顯然從來都是由心的追求,不管是天子還是百姓,邙山深厚且乾爽的黃土才更適合生存和享樂,不管是生前還是死後,不管是人間還是天堂。
劉秀的墓園本名原陵,大概是因其離群索居在這荒僻之地,久而久之,原本的大名被人遺忘,千百年來,洛陽民間人盡皆知的是它更接地氣的小名——劉秀墳。來洛陽,你說想去看看原陵,恐怕沒有誰能明白你要找的是什麼,但你只要說了劉秀墳,大概誰都能告訴你一個大概的位置。以致於時至今日,大家又不得不另給其取了一個貌似端莊的學名——漢光武帝陵。誰又聽說過,劉邦和劉徹的陵墓被叫作劉邦墳和劉徹墳,或者叫作漢高祖陵或漢武帝陵?他們的陵墓從來都叫長陵和茂陵。墳,在天子中,唯劉秀獨享。
劉秀墳背後老子與兒子的故事當然只是個離奇的傳說,但為什麼劉秀生前將自己升天後的歸宿,選定在了黃河邊這「枕河蹬山」之地,古代的風水師們並沒有在史籍中留下隻言片語,現代的學界士子們也沒有研究出一個令人信服的理由。也許,答案只是劉秀這個開國大帝的內心獨白,只是他一生逆境之中孤獨求敗的精神延續,只是他來世仍要堅忍守望的取勝秘籍。
縱覽劉秀的一生,很多關鍵的時候他都處於孤獨寡助的逆境之中,而他卻往往能將孤獨的逆境改變成人生的高光時刻。
以血統論,劉秀貴為劉邦的九世孫,但隨著皇族散枝開葉,細枝末葉的身價逐代稀釋,其父親劉欽只混了個縣令芝麻官。劉秀九歲時,劉欽過世,劉家兄妹幾個成了孤兒,被叔父劉良接走收養,一脈皇族至此徹底成了庶民。
成長的過程中,性情內斂務實的劉秀除了讀書,還「勤於稼穡」,甘心做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而哥哥劉縯則豪放外向,「好俠養士」,在新莽篡漢的情勢下,懷有「復高祖之業,定萬世之秋」的遠大理想,經常玩笑說自己的弟弟就像高祖的哥哥劉仲,只會種地,毫無志向。在務農種桑養家糊口的路上,劉秀孑然獨行,連個互幫互助的夥伴都沒有,對兄長的挖苦只是淡然一笑。
打仗好兄弟,上陣父子兵。好俠行義的劉縯揭竿而起之時,謹慎行事的劉秀「初不敢當」,但終究念及手足之情,還是被裹挾進了舉事造反的時代洪流之中。初入戰陣,劉秀連一匹戰馬也沒有,只能騎著一頭牛孤獨應戰,直到奮勇拼殺砍死了新野縣尉,才繳獲一匹戰馬,有了一個將軍必須的坐騎。
隨後,在小長安的會戰中,義軍潰敗,劉秀「單馬遁走」,落荒而逃。逃命的途中,劉秀設法搭救了妹妹劉伯姬,但姐姐劉元害怕拖累弟弟而拒絕上馬,最終連同自己的三個女兒都被新軍殺害。劉秀感受了勢單力孤的淒涼悲愴。
更始元年五月,在新莽官軍的強大攻勢下,劉秀帶著力不從心的義軍退守昆陽(今河南省平頂山市葉縣)。聚攏殘兵敗將,數數人頭,昆陽城內守軍已不足九千人,而號稱百萬實則四十二萬的官軍已是洶湧而來,欲將孤城昆陽圍個水洩不通然後拿下。
再一次面對敵眾我寡岌岌可危的軍情,劉秀手下兵將「皆惶怖,憂念妻孥,欲散歸諸城」,好似被嚇破了膽,商量著各自逃散。此時,堅忍的劉秀則臨危不亂,深信孤軍奮戰,只能置之死地方能後生,聲色俱厲且循循善誘地說:「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強大,並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勢無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陽即破,一日之間,諸部亦滅矣。今不同心膽共舉功名,反欲守妻子財物邪?」
暫時安撫了兵將們的情緒後,劉秀身先士卒,親帥十三名騎兵連夜出城,奔赴百里之外的定陵和郾縣請來了一萬七千人步騎精兵。直面官軍的鐵壁合圍,劉秀更是捨生忘死,帶領敢死隊一路拼殺出一條血路,「斬首數十級」。眼見援軍到來,雖然不多,但足夠鼓舞士氣,守城的兵將們大喜過望:「劉將軍平生見小敵怯,今見大敵勇,甚可怪也,且復居前。請助將軍!」
城內守軍與城外援軍裡應外合,前後夾擊,區區兩萬多人居然打敗了泱泱四十二萬多人,這一中外戰爭史上以少勝多的戰役,可謂驚掉了所有人的下巴。昆陽之戰,一舉扭轉了敵我雙方的戰略態勢,是劉秀的成名之戰,證明了劉秀孤立無援時堅忍果敢的抗壓能力,稱得上是劉秀帝王霸業的奠基之戰。
昆陽大捷之日,本應是立功受賞之時,但劉秀得到的卻是一個噩耗,義軍推舉的更始帝劉玄因害怕同宗同族的劉家兄弟威望過高勢力坐大,無故就斬殺了能兵善戰的大司馬劉縯。至親至愛的兄長被殺,勢單力孤的劉秀心中無比悲憤,卻不能不強忍傷痛,還不得不立馬趕往宛城替哥哥謝罪,既不敢為自己的昆陽之戰上表請功,也不敢為無辜的哥哥戴孝服喪,眾人面前,只能強顏安靜,「飲食言笑如平常」,只在一個人時,才能淚濕衣襟。內心的孤獨和悲傷可想而知。
看著劉秀如此隱忍,並無劉縯那樣桀驁不馴的勃勃野心,劉玄自知有愧,覺著過意不去,方才虛情假意地拜劉秀為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劉秀藉機辭別宛城,離開伴君如伴虎的是非之地,返回新野,迎娶了日思夜想的初戀——陰麗華,踐行了自己「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的諾言。此時,只有愛人的體貼能撫慰劉秀心頭的孤獨和痛楚。
然而,更始帝算計劉縯和劉秀兄弟二人的心眼並未停歇,不久,就又使出了一箭雙鵰的詭計。「及更始至洛陽,乃遣光武以破虜將軍行大司馬事。十月,持節北度河,鎮慰州郡。」中原既定,但河北尚在諸多軍閥豪強的控制之下,不服劉玄更始政權的管束。在「得河北方能定天下」的共識下,劉玄要派劉秀去說服河北的一眾豪強歸順自己。看似給了劉秀一個大司馬的最高軍職,但卻不給劉秀一兵一卒隨行保駕。如若劉秀單槍匹馬完成了任務,則天下就全歸了劉玄,如若劉秀有辱使命或者被軍閥加害,劉玄則可以藉機懲處或藉刀殺人,除卻心腹大患。
劉秀本不想受此「重任」,但朋友勸他不如忍一忍,退一步海闊天空,既可擺脫劉玄無時不惦記的險惡用心,也可憑自己的本事到布滿荊棘的河北開闢出一片新天地。權衡之下,劉秀不得不告別新婚燕爾的妻子,偷偷在半路匯合了幾個鐵桿朋友,快馬加鞭,馳往前途未卜的河北。
果不其然,河北的軍閥豪強各懷心思各有野心,根本不把大司馬劉秀這個不帶一兵一卒的更始帝特使放在眼裡,甚至不讓他進城不給他飯吃,還被在河北稱帝的王朗發布了緝拿通告,通告許諾,凡捕殺到劉秀,即可受封十萬戶的爵位。行至饒陽的時候,飢寒交迫誠惶誠恐的劉秀等人,冒充王朗的使者邯鄲將軍騙吃騙喝,被人識破,差一點就被捉拿歸案。好在一路北上逃至上谷和漁陽兩郡時,得遇上谷太守耿況之子耿弇,才算有了知己。不久,劉秀又親赴真定王府,與真定王劉楊敲定了一樁政治婚姻,迎娶劉楊外甥女郭聖通為妻。
有了立腳之地,劉秀的政治軍事才能得到了充分發揮,經過一番文治武功,很快就凝聚了人心,收攏了各派勢力,帶領雲台二十八將,剷除了王朗,平定了河北。更始三年六月己未(公元25年8月5日),三十歲的劉秀在鄗城千秋亭(今河北省邢台市柏鄉縣固城店鎮)被擁戴為皇帝,登基復「漢」,年號建武,史稱後漢或東漢。
之後,又歷經十二年,劉秀坐鎮洛陽,指揮若定,先後掃平關中,收取關東,平復隴西,攻略川蜀,再一次完成了中華歷史上的大一統。後世評價劉秀「興於匹庶,蕩滌天下」,「其難有甚於高祖」。毛偉人也曾意味深長地說:「人常說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劉秀是個例外,十年不鳴,一鳴驚人。他在家讀書,安分守己,一旦造反,倒海翻江。轟轟烈烈,白手起家,創建了一個新的王朝。」
「十年不鳴,一鳴驚人」,是對劉秀堅忍精神的一種肯定。不怕孤獨,甘於寂寞,在孤獨時隱忍聚力,於寂寞中轟然爆發,劉秀擅長於也習慣於享受其中的人生哲理。
也許,是安於孤獨才賦予了劉秀堅忍的大智慧和大成就,所以,在生前,他就為自己選就了黃河岸邊這處幽僻之地,希望在升天之後能夠繼續耐得住寂寞,忍得了孤獨,好在天界也能綢繆出一段精彩的霸業。
更多的人說,劉秀生於平凡,長於亂世,知人間疾苦,提倡薄葬,所以才將自己死後的軀殼置於荒野,也將自己的靈魂加以昇華。
我卻謬想,劉秀也許是因為太愛自己的初戀陰麗華了,他深為自己對廢皇后郭聖通的不公感到內疚,所以才遠離天堂聖地的邙山,選擇這處不惹眼的角落,與愛人相擁而眠一睡不醒,以規避人間的議論紛紛和天堂的指指點點,不管這處墓園是被後人稱為高貴的皇陵,抑或是被叫作低微的墳頭,都無所謂,只需歲月靜好,不再被驚擾。
(文中部分圖片選自網絡,若有侵權請聯繫刪除。)